任复礼从太子东宫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今日跟着太子进进出出一整日。

太子倒是忙忙碌碌，先是议了西北军务，又见了几个地方上的官员，而他却只是在后面当陪客，一天下来一句话都没说，水倒是喝了不少。回来的时候，他还想着明日该派个人去打探打探问问回音，顾家的事应当有个结果了。

可刚踏进齐王府的大门，此前派去嘉王府上的人就快步迎了过来：“殿下，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那人犹豫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最终还是低着头道：“殿下，今日午后……嘉王府的人去了殿下提到的那户人家，把人带走了。”

任复礼的脚步顿时一顿：“什么？”

“嘉王府的家奴闯进那顾家，将顾家的姑娘强行带走了。”那人不敢看他的脸色，只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听说顾家当家的吐了血，顾家娘子和小子都昏迷不醒。”

院子里一时静得出奇。

任复礼站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光却变得危险起来。

他今早才派了人去嘉王府，客客气气地递了名帖，给足了台阶。嘉王当面应得好好的，说“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转头便提前动手，还打伤了顾家的人。

这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告诉他。你齐王的话，在嘉王这里，一文不值。

长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试探道：“殿下，嘉王此举未免太过……”

奇异地，任复礼却没有如同其他人那样，为所谓齐王府和自己的脸面生气。

那一瞬间，他想到自己昨天深夜收到的信件，那是俞兰蕊除了那个所谓的大事之外，第一次求他。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连末尾那句“若有不便，切莫勉强”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能帮到她的，不过是一件小事，他以为嘉王愿意给自己这个侄子一个脸面。

可是啊……

那封信是俞兰蕊第一次开口求他，而他没有办成。

她还会再信他吗？

任复礼没回正院，也没换衣裳，回了书房后，避开府上的人，直接出了门。

他辜负了她的托付。

这个念头像根刺，越扎越深，走到俞家巷口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扎出了血。

院墙不高，他轻车熟路地翻上去，又无声落地。银鸢抬眼看了眼，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他绕到俞兰蕊的窗下，正要叩窗，手抬起来，又僵住了。

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她还没睡。

他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忽然觉得无措。

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没办成”，还是说“我低估了嘉王的恶意”？

哪一句都不是她想听的。

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抬手，屈指叩了叩窗户，不过片刻，窗内的光微微一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俞兰蕊的脸出现在那道缝后。

她显然是刚洗漱过，发髻已经解了，一头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后，只简单拢着。

“你怎么来了？”

任复礼站在窗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忽然觉得自己此行荒唐，压低声音道：“顾家的事，我听说了。”

俞兰蕊没说话。

窗纸上映出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看不太清她的眼神。可任复礼就是觉得，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嘉王提前动了手，”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今早派去的人，他当面应了，转头就……”

说不下去了，每个字吐出来，都令他难堪得几乎难以自持。

顿了顿，他喃喃自语：“是我没料到他会这样。我本以为，至少那个面子他会给。”

话出口，自己便觉得可笑。

俞兰蕊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颊上。她随手拨到耳后，柔声说：“这些话，其实没有必要说。”

任复礼抬起眼。

“你愿意出手，我已经很感激了。嘉王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知道，只恨你我如今太弱，压不过他而已。”

她太过平静，反而让任复礼觉得不安

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会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吗？”她忽然对他笑了笑。

任复礼一怔，对面的人一张脸落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满口说着要帮她，可她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让她信我。我去求了你，你愿意帮我，可嘉王不买账。从头到尾，我什么都做不了，连让她少吃一天的苦都办不到。”

“今日午后她被人从家里拖走的时候，我还在书院里上课。她放弃了她自己，我也放弃了。否则，我不应该在书院的。”

她冷淡地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冷漠自私的人，我没有把她的事情放到那么重要的地步。”

俞兰蕊说完那番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灯焰晃了晃。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像是累了，又像是懒得再掩饰什么。

“我想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