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像是对任复礼说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顾美仪为什么不信我？不是因为她蠢，不是因为我不够诚恳。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帮不了她。我说的那些话，在她耳朵里，和街上旁人看热闹的叹息没有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看着任复礼，冷静地说：“没有分别。因为我手里没有能让嘉王低头的东西。我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一张嘴。我没有取信于她的东西。”
“今日这件事，从头到尾，嘉王想做什么便做了，你去了名帖，他当面应着，转头照样动手。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其他人的意愿和痛苦，也不在乎你齐王殿下的面子。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能不能。”
“他可以，这就是答案。”
夜风又吹过来，烛光闪烁，俞兰蕊伸手挡了挡风，指尖被火光映成暖色，可她的眼神是冷的。
“从前在乡下的时候，我以为如果我有本事，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后来进了明镜书院，我以为我已经做得足够好。可如今我才知道，没有什么区别，你依旧不被看见。大人物随意碾过去，一样可以碾死你。”
“我是升斗小民，所以什么人都可以看不见我。顾美仪也是，所以她的一条命，在嘉王眼里不比一只蚂蚁重。”
她停了一停，忽然微微侧头，看向任复礼：“你呢？你是齐王，可嘉王照样不把你放在眼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任复礼没有回答，只是哀伤地看着她。
“因为你也不够高，”"俞兰蕊淡然地说，“你比我有权势，可比你更有权势的人，一样可以不把你当回事。在这件事里，我们都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被更高的人俯视的蝼蚁。”
“唯一的分别，不过是你的笼子比她的大一些罢了。”
任复礼站在窗下，一言不发。她说话时的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发寒。
那是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平静。
俞兰蕊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轻轻的：“所以我想明白了。想日子过得好，想不被任何人踩在脚下，只有一个法子——”
她伸出手，朝着天空上指了指：“爬到最高的地方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任复礼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心惊。
几个月前，她的眼底闪烁着灼灼的火光，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其实却对生活充满了欲望。此时此刻，她在这里，眼中依旧带着灼灼烈焰，却告诉他，这世上只有权势值得追逐。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熄灭。
“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了口，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框上，凝视着她。
“今日之事，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所以拦不住他。可这不代表……不代表这条路就是对的。”
“那哪条路是对的？”俞兰蕊反问。
任复礼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星星稀稀落落的，月光倒还算亮，院子里的一切隐隐绰绰。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种截然不同的世道吗？”
俞兰蕊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个世道里，没有君王。”
任复礼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治理万民的权力，也不在一个人手里。所有人共同选出一些人来管事，被选出来的这些人做不了太久，过了几年便要换一批。做得好便留着，做得不好便下去，没有谁能一辈子坐在那个位子上。”
“律法也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不管是什么人，犯了同样的过，便受同样的罚。嘉王若生在那个世道，强抢民女便是罪，和旁人一样该受审该受罚，没有因为他是什么王爷便可以脱身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甚至……连税赋怎么收，银子怎么花，都不是上面一个人拍板便定了的，要叫众人来议。修一条路，建一座桥，花多少银子，从哪出，都要说得清清楚楚。寻常百姓也有资格知道，也有资格过问。”
他说到这里，发现俞兰蕊脸上的表情，好似他在讲一个荒诞的故事一般。
可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那个世道里，人跟人不一样富，不一样有本事，但至少至少一条命是一条命。没有人可以仅仅因为自己站在高处，就把底下的人当作蝼蚁。”
“当然，那样的世道照样有坏人，照样有不公，照样有贫有富。那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他的声音更低，渐渐地低到自己都无法听到的地步。
一别多年，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无比怀念那个世界。
窗内一时没有声音。
俞兰蕊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起来很好，可是，在哪里？”
“很远，远到近乎是梦，”任复礼没有否认，坦然承认了，“远到，我们两个这辈子都走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俞兰蕊，温柔地说：“兰蕊，今日之事，不是你错了，也不是顾美仪错了。错的是这个世道。是它让嘉王可以肆意妄为，让顾美仪只能拿命去换，让你觉得唯有爬到最高处才能不被踩在脚下。”
“可是，你我都知道，这不对。你爬到了最高处，然后呢？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变，你看得见的地方，一切安好，你看不见的地方，世界照样那样运转。”
“所以呢？”俞兰蕊忽而激动起来，追问道：“所以，我连想都不能想吗？知道，在我实现所及之处，一切都是好的！”
任复礼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少年轻快地说出了狂妄的句子：“所以，要不要和我一起，试着改变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我说的那个世界，我们能不能走到，但是，我们可以努努力，来试试朝着那个方向改。”
“若有那一日，再不会有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