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跌坐在那,满脸是血,眼神又恨又怕,死死地盯着沈长宁,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咕噜咕噜滚了几声,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瞬间,他是有点不管不顾地想报出自己的身份的。
他是皇帝的儿子!
他的靠山可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人!
只要把这层身份亮出来,别说一个武将家的孤女,就算是朝中大员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可他不敢,那个身份是见不得光的。他心里面清楚,他之所以能过上如今的日子,靠的就是在那个人面前安安分分的。
一旦嚷嚷出去,先不提旁人信不信,那个人第一个就不会饶了他。
于是那些话便卡在嗓子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整张脸涨得通红,混着方才被揍出来的鼻血和眼泪,狼狈至极。
盯着沈长宁看了好几眼,他猛地转向俞兰蕊,指着她怒道:“你就站在旁边看戏?你看到她打我,你不帮我?”
俞兰蕊垂下眼眸,诚恳道:“我帮不了。我身份低微,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哪里敢插手?”
江川被她怼得一噎。
随后又听她道:“再说了,你方才不是说吗?女人家到头来都靠男人过活,嫁了人便是伺候公婆了。我一个未出阁的女人,哪里能够去帮你?你该去找个男人帮你才是。”
不知道街面上哪个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让江川的脸顿时涨成了紫红色,像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一样。
他有心想反驳,可方才这些话明明是自己说的,这会子,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怨毒地又看了看沈长宁几眼,转头又恨恨地瞪了俞兰蕊几眼,他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跟班,踉跄着走了。
那两个跟班对视一眼,赶紧一溜烟地追了上去。
街面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
沈长宁看着江川狼狈而去的身影,嗤笑一声:“什么东西?”
她满脸嫌恶地说:“就这副德行,还敢说退婚,倒贴都嫌脏了。”
说着,她偏过头来看俞兰蕊,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你当初是怎么和这种人定亲的?”
俞兰蕊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父母之命。”
沈长宁听了却没有说话,愣了一会,忽然移开了目光,抬手摸了摸袖子,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说:“我爹娘走得早,以前总觉得是憾事。而今想想倒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不用再安排出嫁给这种人了。”
这话说得,俞兰蕊一时间反而不知道如何回应起来。
周思源见状,连忙过来拍了拍沈长宁,又拉了拉俞兰蕊道:“行了,别在这站着了,铺子还没看呢,先去看了铺子,把事做完了再来说这些事。”
说罢,她当先转身,往那家绸缎铺子走了过去。
沈长宁嘻嘻一笑,伸手一捞,将俞兰蕊揽住,拉着她也一同过去了。
三人进门,铺子里的情形便一览无余。
那里头的陈设倒还整齐,柜台也擦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布匹整整齐齐,只是不知为何客人寥寥。
偌大的铺面里,除了两个伙计正靠在柜台边闲聊,便再无旁人。
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个伙计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来,打了声招呼:“几位姑娘随便看看。”说完便又退回柜台后面去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散开了,装作挑选的样子。
沈长宁随手从货架上扯出了一匹绸子,抖开来在身上比了比,摸了摸料子的手感,面上便露出些不满意的神色来:“太粗了些,有没有细腻的?”
伙计懒洋洋地走过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料子,赞道:“姑娘好眼光,这已经是我们店里上等的云锦了,再细的没有。”
沈长宁不置可否,将东西放回去,又去翻另一匹。
俞兰蕊则不声不响沿着货架一路看过去,虽然她不懂绸缎的行情,但基本的好坏粗细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一排看下来,她心里便有了数。这货架上的货品看似种类不少,可成色都略有些奇奇怪怪。
不动声色地回头去看周思源,后者正站在柜台前,手中翻着伙计递过来的样子,像是一副认真挑选的模样,眼神却不在那里,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此前陆夫人给的那个账册,周思源看得最细。此刻一见她的样子,俞兰蕊便知道周思源定然是看出了什么,正在思索。
约摸过了半个钟,三人便装作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出了铺子。伙计也不挽留,只客客气气将人送到门口,便又回去了。
等转过街角,周思源便停了下来,对两人道:“找个茶馆慢慢说。”
坐下来后,周思源又拿出方才那本账簿,细细看了好几页,皱起了眉:“有问题。”
她将那账簿翻开来,指着其中一页给其他二人看:“这上面记着这批黄绸是中等货色,进价是按照中等走的,可我方才看到的织纹稀疏,手感粗涩,分明是下等货。”
俞兰蕊过去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同一页的蜀锦,写的是上等货,可铺子里摆出来的边角有跳线,染色也不均匀。她纵然是不懂,也明白这绝非上等。
沈长宁便道:“是同一种类,但成色对不上?”
周思源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每一类都对不上。账上是中等,到手的便是下等。账上的是上等,到手的便是中下。”
沈长宁听明白了,冷道:“有人在中间吃差价?”
周思源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只怕这中间还有的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