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兰蕊回到家中,天已经擦黑了。
孟嬷嬷迎上来,见她穿了一身不知哪里来的丫鬟衣裳,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肿着,登时吓了一跳,拉着她一叠声地问怎么了。
俞兰蕊只是摇头说自己累了,并不曾细说。
见她这幅模样,孟嬷嬷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替她打了热水来洗脸,又端了些饭食搁在桌上,看着她吃了些才肯出去。
脱了衣裳躺到床上,俞兰蕊闭了眼,脑子里却乱纷纷的。
一忽儿是顾美仪躺在棺材里的脸,一忽儿是她脖子上的伤口,又一转眼,是长明灯固执地亮着。
她翻了个身,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她梦到了顾美仪。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当中,温温软软的,像是春日里蒸起来的潮气。
她正不知往哪里走,忽然看见前头有个人影,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正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是顾美仪。
她的身上没有了那些伤口,脸颊虽然依旧消瘦,却泛着健康的血色,眼睛亮亮的,弯成两道月牙。
她看起来比俞兰蕊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好,好得像是从来没有遭过那些罪。
“俞姐姐,”顾美仪唤她,笑眯眯的,“我要走了,去另一个地方。”
俞兰蕊的眼眶一热,正要落泪,顾美仪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不复棺材里的那种冰凉。
“你别难过。”顾美仪说,“那个地方好得很,比这里好得多。我可以读书,我也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俞兰蕊紧紧攥着她的手,想说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刚一张口,顾美仪就轻轻抽回了手。
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俞兰蕊,神态里带着几分久违的俏皮。
“俞姐姐,不要怕,你和我都会好好的。一定会的。”
雾气渐渐浓了,顾美仪的身影在雾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她的声音还在雾气里轻轻回荡。
“做你想做的事。”
俞兰蕊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回想着梦里顾美仪的脸,回想她说“那个地方好得很”时的神情。她是真的觉得那个地方好,是真的带着笑走的。
胸口那块堵了许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眼泪又淌了下来,可这回不是冷的,是温的。
她擦干了脸,收拾齐整,又吃了早饭,方才去了书院。
孟嬷嬷送了她出了门,心里头总算是松快了些。
书院里一如往常,可俞兰蕊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几个同窗正站在廊下说着什么,看见她来了,忽然就住了嘴,互相使了个眼色,扭过头去,仿佛她们正在说的话是完全不能让她听见的一样。
俞兰蕊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身后立刻就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絮絮叨叨的,听不真切。
她还没走到多远,就看见傅瑶光快步冲了过来,脸涨得通红,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见了俞兰蕊,她一言不发,一把攥住俞兰蕊的手腕就把她拽到了角落里。
“你知不知道外头都在传些什么?”傅瑶光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里头的怒火。
“什么?不知道。”俞兰蕊摇了摇头。
傅瑶光见状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倒是上点心啊!你那未婚夫,那个姓江的他这些日子满京城的说,说他已经把你退了婚,说你……”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想说,但立刻就听到俞兰蕊问:“他说什么?”
傅瑶光深深看她一眼,方才道:“说你无才无貌,家风不正,既无父母撑腰,又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配不上他。说退了你是他做得最痛快的一件事,还说京中但凡有眼力的人家,都不会看上你这种破落户。”
她说完了,紧张地看着俞兰蕊,怕她下一刻就会哭出了。可俞兰蕊只是挑了挑眉,甚至微微笑了笑。
“你倒是说话啊!”傅瑶光道,“你和他真的退婚了?”
“退婚的事,是真的。”俞兰蕊说,“他送了退婚书来,庚帖和信物尚未交割完,但也快了。”
此前还异常愤怒的傅瑶光听到这话,陡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浮现出货真价实的慌张来。
“退婚了?”她喃喃自语,下一刻猛地抓住了俞兰蕊的胳膊,“不能退!”
她飞快地说:“趁现在还没有彻底交割清楚,你去找他说几句软话,实在不行,托人去烧个和,低个头认个错,把这事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