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清见过许多的闺秀。
娇纵的、聪慧的、勤劳的、张扬的、温婉的,眼前的人却不一样。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种眼神。
那是她娘家一位姑奶奶,年轻时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支撑了一个家,从不在人前掉一滴泪。不管是谁见了,都说她是个心硬的。可罗清知道,那不过是被日子磨出来的。若是可以,又有谁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呢?
可纵然如此,那位姑奶奶变成那副模样时,也已经四十出头了。
可眼前的这姑娘才多大?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俞凤明往屋里头走。
一起上了香,行了礼之后,跪在蒲团上的时候,就见俞兰蕊在侧边行礼,一举一动都恪守礼仪,可看起来,整个人的气度却是不卑不亢。
从屋子里出来,俞凤明凑过来低声问:“如何?”
罗清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俞兰蕊在其中周旋应对,吩咐丫鬟做事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她叹了口气:“你说的对,这孩子的确值得俞家真心相待。”
俞凤明闻言松了一口气,那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听罗清道:“只怕未必容易,只怕她不一定愿意回到俞家。”
俞凤明一愣:“为什么?”
罗清摇了摇头,不曾回答这个问题。她在心里头想,这样一个姑娘,若当真是嫁回俞家,是俞家对她的帮助大,还是她对俞家的帮助大,只怕都说不清楚。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见俞兰蕊那边人渐渐少了,罗清便转身往俞兰蕊那边过去。
后者刚送走一位邻居,转身就看见罗清过来了,立刻屈膝行礼:“见过伯母。”
罗清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寻常,难得的是罗清说起来却是一派真心实意。
俞兰蕊抬眼看她,见她眼中只有温柔和关切,既无怜悯,也无审视,顿时心中一暖。
她已经许久不曾从长辈那里感受过这样的暖意了。自父亲去世之后,她的身边就只有孟嬷嬷,但孟嬷嬷向来以下人自居,有些话便不好多说。
至于云氏,此人不提也罢。
“不辛苦,都是应该做的。”她低声应道。
罗清便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爹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不管你是否愿意回到俞家,往后若有什么难处,都可尽管来找我们。”
俞兰蕊点点头,并不曾多言什么。
罗清见了她这副姿态,心里头便有数,也不再多言:“知道你去忙吧,我们自便。”
俞兰蕊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招呼其他客人。她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就见罗清正和俞凤明说着些什么,脸上满是温柔笑意,她心里头那点子防备不自觉又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俞文璃过来了。
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俞凤明和罗清两人。
无他,委实是这两人周身的气度以及衣着,在这一群太平镇上的邻居当中,属实显得格格不入,如鹤立鸡群一般耀眼。
她当即心中一跳,凑到一位邻居身边,悄声问道:“那两人是谁?”
那邻居看了她一眼,本不想回答。可转念一想,再怎么样也是俞兰蕊的姐姐,老俞的女儿,不好拂了面子,于是闷声闷气答道:“既然来参加老俞的周年祭,那必定是老俞的朋友或者是亲人。你这个俞家姑娘都不知道,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
俞兰蕊被呛了一句,倒也不生气,只是在心里头盘算着,若是爹当年认识的人,却不知道能不能给俞明扬当个助力。
在心里头盘算了许久,好不容易待到俞兰蕊得空,当即冲了上去,拉着她的手,轻声问俞凤明和罗清两人的身份来历。
俞兰蕊冷笑着看了她一眼,心中忽而生出一丝恶趣味,笑道:“这是爹的哥哥嫂嫂,我们的大伯大伯母。”
俞文璃一听这话,顿时喜不自胜,一叠声地问道:“果真如此?”
俞兰蕊却不再搭理她,掉头走了。
这边俞文璃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按了按脸上被面纱盖住的脸,再三确认一番,自己身上并无失礼之处,方才快步走了过去,走到两人身边福了一福,口中道:“见过大伯、大伯娘。”
俞凤明看了她一眼,撇过脸去,并不搭理她。罗清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俞文璃见状,心中顿觉失落,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对着两人挤出笑脸来,正要说什么,俞凤明却已经转过脸去,对罗清道:“夫人,我们去那边坐坐,这边不知怎么的,有苍蝇在一旁嗡嗡叫,烦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