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是皇帝,这天下最尊贵的人,那些人凭什么对他这样?
因为那些人不知道。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皇帝没有给过他任何能让人忌惮的东西,身份、封号,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被养在暗处的人,见不得光,说出去都没人信。
凭什么呢?
他从小到大被藏在那个小镇上,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他娘是外室,他是外室子,见不得光,抬不起头。
他做不了堂堂正正的人,不能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他的身份。
他只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好生喂养着的狗。
恨意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在他的心底烧成一团火。
他恨那些人,更恨将他逼到如此地步的人,可最恨的还是那个坐在宫里、连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的人。
你宁愿管一个外人,管一个被你儿子退婚的女人,都不愿管我?你给了我这样一个身份,却让我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没有。
那一扇他永远推不开的门,永远够不着的身份,在这一刻终于变成了一柄利剑,刺穿了他所有的心防。
眼泪想要落下来,可他扬起了头,终究是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身上疼得厉害,可他还是站直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出了门才想起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是在哪,可纵然如此,他也没有回头。
天已经暗了,黑沉沉的云压在天边,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下来。
“哪里来的狗?在这里扰人清静。”江采薇坐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听到外头的声音,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几日她心里头很是不痛快,自从俞文璃那个女人忽然硬气起来之后,她家的婆子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天天站在墙根底下,跟自己这边对骂。
什么她儿子在京城喝花酒、赌钱,是个浪荡子,她儿子成不了气候,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
这些话她是不信的,全是胡说八道。她的川儿在京城里好得很,前途无量,日后自有大造化,可她挡不住旁人。
那骂声偶尔被人听到,街坊邻居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前几日,婆子出去买菜,回来时脸色不好看,说有人拉着她追问少爷的事,言语之间带着揶揄。她当时差点没忍住要去找那长舌妇理论,被婆子死命劝回来了。
这口气,她可真真是咽不下去。
丫鬟又劝了一次:“娘子,夜深了,该睡了。”
江采薇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睡吧,别在这烦我。”
丫鬟便不敢再多说什么,退了出去。江采薇一个人在床上又坐了一会,生了一会闷气,终究也觉得倦了,慢慢躺了下来。
就在她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心口忽然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样,令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整个人僵硬了一瞬。
她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回事?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总觉得心里头慌得很,慌得人坐立不安。
窗外安静得很,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窗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川儿……”她喃喃念了一声,念完却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又等了一会,再也没有什么动静,她终究还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隔壁院子里,俞文璃也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了不知道多少次,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安睡的姿势,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
太子、齐王、遇刺、重伤,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大得接不住。
她从不知道俞兰蕊是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
她本以为对方去京城不过是照顾俞明扬,和自己一样,过日子最大的烦恼就是隔壁江采薇的骂街。
可她今天突然发现,原来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她根本不知道的事。
那些事离她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偏偏又离她很近,因为俞兰蕊就在那个世界里。
想着想着,一点子嫉妒冒了出来。
凭什么都是俞家的女儿,俞兰蕊就能走到那样的位置,而她只能被困在这方院子里?
可嫉妒只是冒了一个头,就被更强烈的恐惧压了下去。
俞兰蕊如今认识了那样的人,知道了那样的事,往后还会管俞明扬吗?
从前俞兰蕊愿意养着他,是因为身边没有别的人,有这么一个弟弟,也算是她的底气。可往后她有了更大的前程,她还会愿意把这样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带在身边吗?
俞文璃越想越心慌。
她又想起了俞凤明和罗清对她的态度。
他们是俞兰蕊的大伯和大伯母,也该是自己的大伯和大伯母,可他们根本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一声,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苍蝇。
也是,那边跟自己没有血脉关系,不理她也是理所应当,可俞明扬呢?
俞兰蕊有没有把俞明扬的身世告诉俞凤明?
若是说了,俞凤明定然不会管俞明扬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难受。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她竖起耳朵听着,就听到片刻之后,守门的婆子开了门,有人低低说了几句话。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快步往正房这边来了。
丫鬟披着衣裳出去,在廊下和来人说了几句话。
片刻之后,丫鬟面带惊异之色,转身回来了:“娘子,俞小姐那边送了消息过来了。”
俞文璃一愣:“什么消息?”
“说让明扬少爷在这边多住些时日,暂时就不要回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