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兰蕊的呼吸陡然一窒，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

却见任复礼的睫毛又颤抖了几下，那双眼睛果然是睁开的。

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跳动了几下。

她本以为，自己还要等很久才能重新看见那双眼睛睁开，却不料在自己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看见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尽管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目光涣散，眼神中也都是茫然，但确实是正看着自己。

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她哽咽着道：“你醒了。”

任复礼听着她的声音，目光终于缓慢地聚焦，落在了她身上。

下一刻，那双眼中迸出难言的惊喜，眼睛的主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动了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发不出声音来，用尽力气，也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想要安慰她。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就算是他用尽了全力露出来的笑容，落在他脸上也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俞兰蕊看到了。

她也明白他的意思，别怕，别哭。

她连忙去摸他的手，又不敢用力，只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你等一下，我叫大夫。”

她一起身，任复礼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她。俞兰蕊便不敢动了，重新坐下来，低头看着他，也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容。

等任复礼平静下来，她方才对他露出笑容，随后起了身也不走远，对外头道：“外头可有人在？殿下醒了。”

这话一落，外间立刻传来一阵惊呼声，下一刻，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两个护卫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身后紧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跑得气喘吁吁，胡须都在抖。

那大夫一看任复礼睁着眼，脸上又惊又喜，快步上前，嘴里一连声地喊着：“殿下，殿下您醒了？”

护卫守在门口，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出去，大约是去报信了。

大夫跪在床榻边上，伸手去探任复礼的脉，又翻看他的眼皮，动作又急又小心，嘴里也不停，一遍一遍地仔细确认。

“殿下能听见吗？”“殿下觉得哪里疼？”“殿下可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任复礼被折腾得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大夫摆布。

后头进来一个内侍，在旁急得团团转，一会问大夫要不要开方子，一会问要不要去煮参汤。大夫头也没回地呵斥了两句，他才讪讪地退到一边去。

等到终于诊脉完毕，大夫方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对屋里头的人道：“脉象虽弱，但平稳了些。”说着，又吩咐药童去把新煎的药端过来。

药童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等药童出去了，大夫又伸手去按他的腹部和肋骨，一边问他这样疼不疼，这样按是什么感觉。任复礼一时微微点头，一时轻轻摇头，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应答。

俞兰蕊被挤到了一旁，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群人围着他转。她心里头又欢喜又酸涩，欢喜的是他终于醒了，酸涩的是他还要受这许多罪。

好容易大夫检查完了，又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刷刷地开了药方交给伺候的内侍，这才起身，朝俞兰蕊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护卫也跟着退了出去，只留了一个守在门口。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顿时安静下来。

俞兰蕊这才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任复礼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疲倦和笑意。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在这里？”

俞兰蕊的鼻子一酸，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哽咽着道：“你出了事，我怎么能不来？”刚开了个头，声音已然带上哭腔，却又不敢让任复礼听到，怕他担心，只好生生地压下去，平静了一下情绪，方才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有多害怕？我以为……我真怕你就这么没了。”

任复礼看着她，手指头微微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

可刚刚醒过来的他实在太疲倦了，连说一句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俞兰蕊看出他的勉强，连忙道：“你别说话了，先好好休息。你刚刚醒过来，不能累着。”

任复礼却轻轻摇了摇头：“无妨……醒都醒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赶了很远的路吧，看你脸色很差，也该去歇一歇。”

他看着俞兰蕊，面前的人此刻并不怎么好看。大约是一路舟车劳顿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她的眼底青黑，嘴唇上也有一圈干皮。头发大约是赶路时随便拢的，这会儿已经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了好久的纸片，边缘都毛了。

俞兰蕊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样子比记忆里更单薄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层，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比她想象中更凉。

“你才醒，我不放心，等一会儿再走。”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门一响，银鸢和孟嬷嬷进来了。

两人过来对任复礼行了个礼，就听任复礼让她们带着俞兰蕊去休息。

俞兰蕊正要反对，孟嬷嬷上前来劝道：“姑娘，殿下的意思是对的。您一连赶了七天的路，一路上也没怎么好好歇过，再这样撑下去，只怕殿下还没好，您自己先倒下了。”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殿下想。您若是倒了，谁来照顾殿下呢？”

这话说得在理。俞兰蕊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