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沉默了。
他很清楚,丁瑄翰已经无可救药了。
从法律上来说,他贩毒、走私、杀人、绑架,什么事都做了,难逃一死。
从道德上来说,他霸凌同学、仗势欺人、恶名昭著,也是人人喊打。
他就算把庚世化工还给他,也没用了。
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了,丁家没有了,钱没有了,退路没有了。
只是,萧弘钧不能放弃。
他无法放弃,因为祝思珩在他的手里。
他必须拿出可以打动他的东西,无论什么。
萧弘钧哑着嗓子说:“我会给你新的身份,全新的。给你钱,想要多少,你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求他,又低得像是在哄一个随时会撕票的绑匪。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的涩。
丁瑄翰像是被他的话触碰到了某种愤怒的神经,他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烧着的东西不再是刚才那种诡异的、病态的快慰,是真正的、纯粹的、能把人烧成灰的怒。
“新的身份!?给我钱!?”他一字一句地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
他揪着祝思珩头发的手猛地往上一拽,逼得她昂起了头,她的脖子绷成一条直线,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萧弘钧,你以为这是能用钱解决的事!?你毁了我!毁了我们丁家全家!你现在还想用钱来打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
“你把我的人埋在花田里的时候,你有想过今天吗!你把我撞进水库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雨水,呛得他咳了一声,但他顾不上,继续往下吼,“我告诉你,我回来了,我就没打算活!你不是要我死吗?可以,好,没问题!我把我的命给你!但是你的女人,给我陪葬。”
说着,丁瑄翰再也不管什么,直接揪着祝思珩的头发往前拖行。
他的手臂猛地一拽,她的身体从地上被拖了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泥水四溅。
那些头发被扯断了,一缕一缕地缠在他手指间,有些还连着头皮,细细的、半透明的,被雨水冲得发白。
头皮被扯了下来,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硬生生撕走了,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空荡荡的疼。
祝思珩控制不住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很短,只是一瞬,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想叫,她不想被萧弘钧听见,不想让他更难受,不想让他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和痛苦。
可她控制不住,她无法压抑。
疼。
太疼了。
疼得她无法用理智来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
那声尖叫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萧弘钧听见祝思珩那短促的尖叫声。
那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隔着信号,隔着雨声,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离,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心脏。
他知道丁瑄翰已经不能谈判了。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已经。那些条件——新的身份、钱、任何可以打动一个正常人的东西——对丁瑄翰已经没有用了。他不要钱,不要命,不要任何东西。他只要她陪葬。
他必须要行动。
必须动,必须现在动,必须在他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之前动。
可是他的脚像是被人灌了铅,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牢牢地锁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踩在休息室深灰色的地毯上,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
他命令它们动,命令它们往前迈,命令它们带他走出这间屋子,走出这栋楼,去到车上,去到路上,去到她在的地方。
可是,它们不动。
他可笑地发现自己居然迈不开腿。
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那个让整个A市都闻风丧胆的人,那个坐在轮椅里就把源祺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此刻,他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是不能,是身体不听他的了。
他的大脑在下命令,他的身体在执行别的指令——站在原地,发抖,看着那部手机,听着她的尖叫声,什么都做不了。
就连呼吸都开始沉重。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上来。
他张开嘴,想吸更多的气,可吸进来的还是不够,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撑不开。
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恶心的生理反应中,像是有人的手伸进他的胃里不停搅动,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搅得他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控制不住地吼了一声:“盛磊!!!”
那声吼从休息室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不是他平时那种沉稳的、冷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了才放出来的声音,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声音。
里面带着愤怒,带着惶恐,带着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几乎要把他自己都吞没的恐惧。
休息室外的盛磊突然听见了一声暴怒的嘶吼,那是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音。
不是命令,不是呵斥,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人被逼到了绝境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跟了萧弘钧这么多年,听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冷厉,听过他在会议上拍板定论的果断,听过他在电话里不动声色的布局。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里面带着愤怒,带着惶恐,那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猛地朝休息室的门冲了过去。
会议室里还在等萧弘钧开会的人员也都被吓了一跳。
有人刚端起杯子,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洇在文件上,没人顾得上去擦。
有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有人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安、和那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恍惚。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能听见那扇门后面,那个从来不会失控的人,正在失控。
盛磊猛地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见萧弘钧站在落地窗前。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但那不是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挺拔,是一种更硬的、更僵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住自己不倒下去的直。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着那部手机,指节泛白,手臂在微微发抖。
那抖动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整条手臂,蔓延到他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已经松了,随时都会倒。
萧弘钧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盛磊看见他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是那种疲惫的苍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的、像是一张纸的白。
他的眼睛是亮的,但那亮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洞察一切的亮,是一种更锐的、更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的亮。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萧弘钧整个人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样,定在那里,只能看着盛磊,说不出话,动不了。
盛磊几乎是跑过去的,伸手扶住了萧弘钧的手臂。那手臂是僵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可又在不停地抖。那种矛盾的、同时存在的僵硬和抖动,让盛磊的手也跟着紧了一分。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急,急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萧弘钧被盛磊扶了一下,这才感觉自己的魂落了下来,掉进了这具沉重的身体里。
那感觉像是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砰”的一声砸进他身体里,砸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身体往下坠了一截。但盛磊扶住了他,那双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往下坠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拼命地呼吸着,却怎么也吸不够。
“祝思珩……祝思珩!”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碎的,不是连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喉咙切成了好几段,每一段只能挤出一个字,挤出来了,又堵住了,再挤,再堵。
盛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件事一定和祝小姐有关,而且情况一定很危急。因为先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思绪已经乱了,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所有的零件还在转,但没有方向,没有控制,只有惯性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的状态很不对,像是随时都会惊厥过去——瞳孔微微散着,呼吸又急又浅,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那层薄薄的、惯常挂着的冷峻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被恐惧和愤怒同时撕扯着的、快要撑不住的脸。
萧弘钧死死抓着盛磊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那力道太大了,大到盛磊觉得自己的肉都要被掐下来,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但他没有任何表露,甚至连眉都没皱,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把那根手臂当成一根柱子,让萧弘钧靠着,撑着,抓着,用一种绝对沉静的语调问:“先生,你是要联系祝小姐吗?还是要联系她的安保?”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和平时汇报工作时一模一样,像是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发生,像是先生只是需要他递一份文件。
萧弘钧又喘了一口气。
这一次比刚才长一些,吸进去的时候胸口鼓了起来,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下去。
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还带着水底的泥沙和寒意,但至少,他的脚踩到了底。
他推开盛磊,那动作很急,急到盛磊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脚步不稳,踩在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是一个受了重伤还在拼命往前爬的人。
“联系路桦虎,联系她的安保。”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线,但它连着,没有断。
盛磊追着萧弘钧往外走,伸手扶着他,没有再去抓他的手臂,只是把手虚虚地护在他身侧,随时准备在他再往下坠的时候接住他。
萧弘钧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动作不是整齐的,是杂乱的,有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文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有人端着杯子站起来,茶水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萧弘钧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走路的姿势上,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不安,有担忧,有试探,有太多太多不该出现在这场会议上的东西。
有人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急切:“萧董,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有人站在那里,皱着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人站在原地没动,但眼睛一直跟着他,从休息室的门跟到走廊,从走廊跟到电梯口,一刻都没有离开。
萧弘钧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他拼命地往外走,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面那条走廊,看着走廊尽头那部电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出去,上车,去她那里。其他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面孔、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东西,都像是不存在的。
盛磊在会议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了虚护在萧弘钧身侧的手,这个时候他必须帮先生留下来稳住局面。
先生的状态已经不行了,如果连他也跟着走,这间会议室里的人会怎么想?
那些目光里的惊疑会变成猜测,猜测会变成流言,流言会变成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在先生不在的时候,在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里,一刀一刀地割。
他不能让他们跟着,不能让他们问,不能让他们看见先生刚才的样子。
他必须留下来,把这道门关好。
他转过身,挡在那些想要追上萧弘钧的人面前。
他的身量不算高大,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那些急切的目光、那些脱口而出的问题、那些迈出去的脚步,全部挡了回去。
“萧董有急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不需要解释的笃定,“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后期大家把没说完的内容形成报告,另行发送邮箱。”
没有人说话。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人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盛磊的肩膀,看着萧弘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电梯门合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有人低下头,开始收拾面前的文件,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
有人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盛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散了,直到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直到只剩下他和那张还亮着的投影幕布,和那个还投在墙上的、没有人再关心的比利时地图。
他这才转过身,快步走向电梯。
他的步子很稳,但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他知道先生现在需要他,不是需要他挡在门口,是需要他跟在身边,替他做那些他现在已经做不了的事——联系路桦虎,调集人手,定位祝小姐的位置,安排车,安排路线,安排所有他能安排的一切。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壁面上——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就像先生刚才攥着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