蹈虚宗,藏剑峰主峰。
剑殿之内,立着一面横贯整面墙壁的灵玉命牌墙。
千百枚通透莹白的玉牌整齐排列,对应着宗门所有在册弟子的性命气息。
玉牌莹光常驻,便代表弟子无恙。一旦弟子陨落,命牌即刻碎裂、灵光湮灭。
今夜本是寻常月夜,山风穿林,一派安然静谧。
值守剑殿的两名外门弟子正垂首值守,打理殿内清扫事宜。
骤然听见咔嚓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突兀地打破殿内寂静。
二人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命牌墙最靠前,品级最尊贵的一处位置,那枚专属藏剑峰二师姐兰衿的通体暖白玉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纹。
温润的莹白灵光以极快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暗,如同烛火骤然被狂风吹灭。
下一瞬,整块玉牌轰然崩碎,无数细小的玉屑碎渣簌簌坠落,砸落在青石地面上。
两名值守弟子瞬间僵在原地,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是、是二师姐的命牌……”年纪稍小的弟子声音剧烈颤抖,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跪在地,“碎了!彻底碎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身旁的师兄死死盯着空荡荡的玉牌空位,瞳孔剧烈收缩,失声低吼,“二师姐十六岁元婴,天赋冠绝整个年轻一辈,同境无敌,就算遭遇高阶妖兽、魔族强者,也绝不至于瞬间陨落!她只是去南疆探查踪迹,怎么会出事!”
整个蹈虚宗,谁不知兰衿是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她根基扎实,心性坚韧,越级应战从无败绩,是宗门默认的未来支柱,更是宗主兰定微唯一女儿,下一任宗主最有力的候选人。
这样一位天之骄女,骤然命牌碎裂,等同于当众宣告——
兰衿,陨落南疆!
巨大的恐慌与震惊瞬间席卷两人四肢百骸,他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殿内狼藉都无暇收拾,踉跄着转身狂奔出剑殿,声音穿透层层山林,急促传向宗门各处。
“大事不好!二师姐兰衿命牌碎裂!”
凄厉的通报声如同惊雷炸响在静谧的蹈虚宗夜空。
短短数息时间,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速传遍五峰四殿。
藏剑峰、百草峰、星陨峰、听雨峰,所有值守弟子、执事长老尽数惊动。
“二师姐陨落了?怎么可能!”
“南疆只是零星魔族作乱,根本没有能斩杀元婴修士的力量!”
“前两天还看见二师姐意气风发下山出任务,不过短短一日,怎么就天人永隔了?”
“是不是命牌出错了?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天才弟子无端陨落的怪事!”
而风波最中心的执法堂,墨长老端坐于正殿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
听闻传来的消息,苍老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鸷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温和慈祥、悲天悯人的长辈姿态,缓缓放下茶盏,故作沉痛地长叹一声:“可惜,可惜了。”
“兰衿师侄天资卓绝,年少有为,本是我宗门未来的希望,却不慎折戟南疆魔瘴之地,真是天妒英才,我辈之憾啊。”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摆,语气沉痛肃穆,对着身侧执事沉声吩咐:“即刻传令全宗,告知诸位弟子,二师姐兰衿探查南疆魔族,不幸以身殉道,为国为民、为宗捐躯,乃是大义。后续宗门会追封功绩,厚待其身后名。”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不知情的弟子听闻,尽数心生惋惜,愈发认定兰衿是因公殒命,只叹世事无常。
无人知晓,这场所谓的“殉道”,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策划的阴谋。
是他刻意罗织罪名,逼迫兰衿远赴凶险未知的南疆。是他算准时机,放任辅系统暗中布局。更是他坐等结局,静待这位最大的变数彻底陨落。
毕竟,上一轮游戏,他也是核心NPC,机缘巧合之下,居然让他略微探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从此,宗门之内,再无锋芒毕露,不受掌控的兰衿。
一旁站立的执法堂弟子见长老满脸悲恸,皆是心生感慨,由衷敬佩长老心怀宗门、体恤后辈。
唯有墨长老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只有大功告成的快意与冰冷的漠然。
与此同时,宗主居所。
兰定微端坐于窗前,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兰衿幼时亲手雕琢送给她的物件,多年来她随身携带,从未离身。
窗外月色清冷,晚风微凉,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
自兰衿赌气下山离去,她便彻夜未眠。
旁人只道她身为宗主,威严深重、杀伐果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步步隐忍、处处退让,皆是为了护住唯一的女儿。
墨长老势力盘根错节,暗中勾结各方势力,觊觎宗主之位多年,朝堂宗门暗流涌动,局势早已岌岌可危。
她若是强硬对抗,以兰衿张扬桀骜的性子,必然会被卷入权力漩涡,成为各方势力的靶子,死无葬身之地。
她看似逼迫女儿远离宗门,实则是想让她避开这场席卷整个蹈虚宗的内乱纷争,远离无尽阴谋,安稳度日。
可心底深处,她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总觉得此次南疆之行,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逼近门外,贴身侍卫脸色惨白,踉跄跪地,声音颤抖破碎:“宗主!大事不好!二师姐、二师姐命牌碎裂,剑殿确认,气息全无!”
嗡——
短短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兰定微脑海之中。
她端坐的身躯骤然一震,周身温润的宗主气息瞬间崩塌,指尖紧握的玉佩骤然受力,“咔嚓”一声碎裂两半。
细碎的玉渣划破指尖,温热的鲜血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石地面,刺眼夺目。
一向沉稳冷静、临危不乱的宗主,此刻指尖剧烈颤抖,眉眼瞬间失尽所有血色,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二师姐兰衿,命牌碎裂,气息断绝,疑似陨落南疆!”侍卫低头伏地,不敢抬头看她的神色,一字一句再次复述。
砰!
兰定微猛地站起身,袖风横扫,桌案上的茶具书卷尽数轰然坠落,碎裂一地。
眼底所有的隐忍克制瞬间碎裂,只剩下滔天的暴怒与极致的悲恸。
她步步为营、隐忍退让,不惜被女儿误解怨恨,甘愿背负严苛母亲的骂名,费尽心思只为护她平安,到头来,还是没能护住!
“墨!长!老!”
三个字从齿缝间狠狠挤出,字字淬着冰冷的杀意,响彻整座宗主殿。
沉寂多年、早已收敛的杀伐戾气轰然爆发,周身威压骤然席卷整座庭院,云层翻涌,山风怒号,整座蹈虚宗都剧烈震颤了一瞬。
多年前一剑平定内乱、肃清叛党的宗主锋芒,时隔数年,再度现世!
“备剑!随我南下南疆!”兰定微寒声下令,眼底是倾覆山河的震怒。
“不可。”秦言急匆匆推门而入,眼底带着悲痛,“宗主,我知道衿儿之死有蹊跷,但是此时离开宗门,正中了墨长老的诡计。”
兰定微此时正在气头上:“墨长老针对我儿,都是为谁,你心里清楚,我不想听你说。”
秦言瞳孔巨震:“这么多年的师兄妹感情,你不相信我吗?”
兰定微只是拔出剑:“谁敢拦我,杀无赦!”
……
南疆,落霞城,望月台。
黑雾漫天,夜风凛冽。
冰冷的青石台上,血迹蜿蜒蔓延,染红了一地月色。
小兰衿软软栽倒在血泊之中,雪白衣袍彻底被猩红浸透,左肩贯穿的伤口血肉模糊,胸口的剑伤深可见骨。
温热的血液早已冰冷,四肢百骸尽数麻木僵硬,周身灵力彻底溃散,经脉寸寸凝滞,连一丝流转的余力都无。
她的双眼紧紧闭着,面色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近乎不可察觉,胸口起伏几近停滞。
辛澜词如同一个木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辅系统藏在他的体内,观察着对面的小兰衿,等待她死亡后吞噬她的能量。
小兰衿的神魂如同破碎的琉璃,正在夜风与黑雾中一点点瓦解、飘散。
生机断绝,命灯将熄。
就这小兰衿心脏即将停止的前一秒,时间静止,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土豆从里面走了出来。
“汪!”他悲痛的犬吠一声,张开大嘴,把小兰衿吞入口中。
小兰衿的死亡是必要节点,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定要死的,但不能是现在。
兰衿在天道空间里,周司带来的水晶球里,是L的全部,是她曾经剥离出去的记忆与神魂。
此刻兰衿与L神魂融合,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因为神魂有缺而英年早逝,但世上也再无L。
这位玩家中的大佬,顶尖大公会的会长自愿死亡,只为搏一搏未来那渺茫的机会。
兰衿,此刻已是完全之兰衿。
她一转头,看见天道抱着气息奄奄的小兰衿。
“一切皆有代价,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虽然天道面无表情,但似乎有泪从他眼角滑落,像大海里的珍珠,消失在大海道波涛里。
他放弃了自己的孩子。
虚空中裂开一道口子,兰衿迈步出去。
辅系统,今天就是它的死期。
人未到,剑气先至。兰衿的剑气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砍在辛澜词身上。
剑光破开虚空,带着足以撕裂天地的锋芒,轰然斩落。
藏剑峰基础剑法的第一式,被兰衿练了无数遍的起手式,此刻在她的剑下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华。
辛澜词抬头,空洞的眼底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
附在他体内的辅系统疯狂运转,黑色丝线从虚空中涌出,在他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巨网层层叠叠,每一根丝线都坚韧如玄铁,足以抵挡元婴巅峰的全力一击。
兰衿的剑落在网上。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没有灵力碰撞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那张由辅系统倾尽全力编织的防御巨网,在兰衿的剑下如同薄纸一般,从中间无声裂开。
剑势未减,直直斩向辛澜词的身躯。
辛澜词眼底闪过一抹机械的冰冷光芒,辅系统在这一刻做出了判断。
它无法正面硬接这一剑,必须舍弃这具傀儡。
黑色丝线从辛澜词体内疯狂涌出,试图脱离这具即将毁灭的肉身。
但兰衿不会给它这个机会。她剑锋一转,原本直劈的剑势化为横扫,剑光如同一轮弯月,将整片虚空都笼罩其中。
辛澜词的身躯被剑光贯穿,那些正在往外逃逸的黑色丝线也被剑光斩断,在虚空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为点点黑雾消散。
辛澜词的身躯僵在原地,胸口被剑光贯穿,却没有鲜血流出。创口处是一片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生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口,嘴角微微动了动:“师姐,对……不起。”
然后,他的身体从创口开始,一点点碎裂。
像瓷器一般,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细密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整具身躯轰然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在夜风中飘散。
那些碎片在半空中旋转、坠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兰衿收剑入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飘落。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辛澜词死了,被她亲手杀死的。
她知道辛澜词已经回不来了。被辅系统彻底占据神魂的人,就算把系统从体内剥离,神魂也已经支离破碎,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手做是另一回事。
“汪。”
土豆从虚空中走出来,站在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你做得对。”土豆说,声音难得的低沉,“他已经被完全控制了,没有别的办法。”
兰衿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细碎的碎片。
“辅系统呢?”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土豆的尾巴垂了下来:“逃了一部分。”
“多少?”
“大概……三成核心。”土豆的声音里带着懊恼。
“它在最后一刻自爆了大部分核心,用爆炸的冲击波把剩下的碎片送进了虚空裂隙。我没追上。”
兰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南疆的夜风带着潮湿的腥味,吹在她脸上,脸颊凉丝丝的。
不知道是不是和L融合的影响,她此刻不是很悲痛,仿佛辛澜词不是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一起外出历练的人。
如此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