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核心,”她重复了一遍,“够它做什么?”
土豆沉默了片刻,才说:“够它维持基本运转。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规模操控NPC了,也不能再随意布下天听禁制。但它可以潜伏,可以等待,可以慢慢恢复。”
“需要多久?”
“如果没有人给它补充能量,至少需要百年。”土豆顿了顿,“但如果有现成的能量源,比如……魔族,或者大量的修士神魂,它可能只需要几个月。”
兰衿睁开眼,看向落霞城的方向。
城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像是一片沉默的星河。那些灯火下的人们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也不知道劫数远未结束。
“也就是说,它还会回来。”
“一定会。”土豆说,“它已经没有退路了。上次演武场被我们重创,这次又被你毁了大半核心,它的容错空间已经用尽。下一次,要么它彻底消灭我们,要么它被我们彻底消灭。”
兰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转身走到望月台的边缘,看着脚下漆黑的深渊。
辛澜词的碎片已经彻底消散在夜风中,连一粒灰尘都没有留下。藏剑峰四师兄,就这么没了。
“走吧。”她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土豆跟着她跳下望月台,一人一狗消失在夜色中。
落霞城的夜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吹过望月台空旷的青石地面。
兰衿和土豆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夜空中便出现了十几道剑光。
那些剑光来势极快,拖着长长的尾迹划破夜幕,像是十几颗愤怒的流星坠向这座南疆小城。
为首的那道剑光最为耀眼,灵力磅礴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整座落霞城的防御阵法在它的压迫下剧烈震颤,灵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城中的修士们被这股威压惊醒,纷纷从住处跑出来,抬头望向天空,面露惊骇。
有人以为是魔族大举来袭,慌忙取出法器准备迎战。也有人认出那是蹈虚宗宗主的气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满心疑惑,蹈虚宗的宗主,为何深夜亲临南疆?
剑光落在望月台上。
兰定微第一个落地,玄色宗主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发髻散落了几缕,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
她手中握着剑,剑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出山门时拦在她面前的几个墨长老亲信留下的。
她的目光扫过望月台。
没有兰衿,没有辛澜词,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青石地面上大片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空气中还残留着剑气的余韵。
兰定微是剑道宗师,她只消一瞬就能分辨出这些剑气的来源。其中一道凛冽澄澈,带着藏剑峰基础剑法独有的质朴锋芒,那是兰衿的剑。
另一道阴冷暴戾,裹挟着浓重的邪气,完全不像正道修士的手段。
还有一道……
兰定微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上一道深深的剑痕。那道剑痕宽约三寸,切入青石近一尺深,边缘光滑如镜,是被极其凌厉的剑气一击斩出的。
这道剑痕上的气息,她从未见过,却和兰衿的剑意有八分相似。
“宗主。”身后一名执事长老上前,声音低沉,“方圆十里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两位弟子的踪迹,只有……”
他顿了顿,指了指地面的血迹。
“只有这些。血量很大,至少是重伤级别的出血。”
兰定微站起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周围的弟子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从未见过宗主这样的神色,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那一瞬死寂。
“继续搜。”兰定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弟子们四散开去,继续在落霞城及其周边区域展开搜索。
兰定微独自站在望月台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血迹,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泛白。
衿儿,你到底在哪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言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兰定微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这位百草峰的峰主面色也不太好看。她连夜跟着兰定微南下,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宗主,我查过了。落霞城的修士说,今夜望月台方向确实发生过一场大战。但他们只看到黑雾和剑光,没看到是谁在打。等黑雾散了,这里就空了。”
“空了。”兰定微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定微。”秦言换了个称呼,不再叫宗主,“衿儿的命牌碎裂是事实,但命牌碎裂不代表一定死了。古书上记载过,命牌碎裂有两种可能。一是本人陨落,二是神魂被某种力量封印,与命牌的感应被切断。”
兰定微终于转过头,看向秦言。
“你确定?”
“不确定。”秦言老实说,“但我希望是第二种。”
兰定微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继续搜。找不到衿儿,我不回宗门。”
秦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本想提醒兰定微,宗门里还有墨长老在虎视眈眈,宗主长时间不在宗门,等于把大权拱手让人。
但看到兰定微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在兰定微心里,宗门可以不要,宗主之位可以不要,但女儿不能不要。
这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墨长老算准了的软肋。
搜索持续了一整夜。
蹈虚宗的弟子们几乎把落霞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方圆五十里的山林、溶洞、废弃矿坑都搜了个遍。
沈清寒和沈清羽兄妹也带着沈家的修士加入搜索,但结果都一样。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兰衿,没有辛澜词,没有尸体,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能证明两人去向的线索。他们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只有望月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搜索队陆续返回望月台。
弟子们一个个面色疲惫、神情沮丧,没有人敢先开口报告结果。
兰定微站在望月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那一线光。
“报告。”她说。
一名执事长老硬着头皮上前:“宗主,东片区域搜索完毕,没有发现。”
“南片区域没有发现。”
“西片区域没有发现。”
“北片区域没有发现。”
“落霞城城内没有发现。”
一声接一声的报告,内容全都一样,没有发现。
兰定微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望月台上安静得能听见晨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秦言走到兰定微身边,轻声说:“宗主,该回去了。”
“回去?”兰定微的声音很低。
“墨长老已经在宗门里动作了。我们离开的这一夜,他接管了执法堂以外的三个堂口,还把星陨峰的莫长老拉到了他那一边。如果你再不回去,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宗主殿的门可能已经进不去了。”
兰定微终于转过身。她仿佛老了十岁,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眼角细密的纹路也比以前更深了。
“我相信衿儿还活着。”兰定微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是我兰定微的女儿,没那么容易死。”
秦言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兰定微的肩膀。
“那就回去。把宗门的事处理完,然后堂堂正正地来找衿儿。你要是现在把宗主之位丢了,连搜人的资源都没有了。”
兰定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下令:“留一半人接着找,其他人回宗门。”
兰定微走在最后,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望月台。晨光照在青石地面上,那些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如果衿儿真的不在了,她会回来,在这里立一座碑。然后带着剑,去把所有伤害过衿儿的人,一个一个送下去陪葬。
剑光冲天而起,十几道身影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天际。
落霞城恢复了平静。
没有人知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叫做辛澜词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这座陌生的南疆小城。
蹈虚宗,执法堂。
墨长老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但眼底的阴鸷比昨夜更深了几分。
“兰定微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跪在堂下的弟子恭敬回答,“今晨到的,直接回了宗主殿。随行的秦峰主也回了百草峰。”
“找到兰衿了吗?”
“没有。搜索队翻遍了落霞城及周边区域,没有发现二弟子的任何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墨长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没有找到尸体。
这不太妙。
但转念一想,没有尸体也不一定是坏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反而给了兰定微希望。
有希望就不会彻底崩溃,不会彻底崩溃就不会做出疯狂的举动。一个心存希望的兰定微,比一个绝望到要拉所有人陪葬的兰定微好对付得多。
而且,兰衿的命牌确实碎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全宗门的人都看见了。不管她是真死还是假死,至少在所有人眼中,藏剑峰二师姐已经陨落了。
这就够了。
墨长老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传令下去,”他说,“明日召开长老会。宗主在外奔波一夜,想必也累了,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谈谈宗门继承人的事了。”
弟子领命而去。
墨长老站在堂中,负手而立,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兰定微,你护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现在护不住了。你还能护住什么呢?
宗主殿。
兰定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那是她离开宗门一夜积攒下来的宗门事务,有弟子晋升的申请,有资源分配的请示,有外派任务的回报,还有几封其他宗门的来函。
她没有看。
从南疆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宗主。”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墨长老派人传话,说明日召开长老会,商讨宗门继承人之事。”
兰定微睁开眼,眼底的脆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锋芒。
“知道了。”她说,“告诉墨长老,我会到。”
弟子应声退下。
想让晏清竹当宗主,兰定微偏不让他如愿。
与此同时,这位处在宗门权力斗争中心的下一任宗主人选,晏清竹正在南疆寻找兰衿。
晏清竹踏上南疆土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从藏剑峰后山的小路绕出宗门,御剑南下,一路未歇,整整飞了一天一夜。
望月台。
晏清竹站在那片血迹斑驳的青石地面上,月光把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蹲下身,看着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指尖轻触,血迹已经干透,深深渗进了青石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很多血,多到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闭上眼睛,灵力缓缓扩散开去,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晏清竹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和犹豫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把剑横在自己的脖颈,狠狠一划拉,鲜血喷溅了两尺。
凭什么小兰衿就这样被所有人放弃?
那条狗放弃她,天道放弃她,未来的自己也放弃她。
他不愿,他不甘心!
晏清竹的血涓涓流出,和地上早已凝固的,小兰衿的鲜血流淌在一起。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晏清竹死亡。
未来的晏清竹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