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殿下挂念,妾无恙,”何夫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殿下如今光彩照人,岂是往日府中能比?”
自从无咎回宫,两人再未见到。如今在宴上重逢,都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无咎有许多话想问她,可知道不是时候,于是拉着对方的手,低声道:“夫人改日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何夫人颔首应下。
宴散时已是午后。命妇们三三两两散去,华光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淑妃站在殿门口,望着显阳殿的方向,那片殿宇的轮廓在天光里显得有些阴沉。
宫女青雀走上前来,道:“淑妃,该回去了。”
李淑妃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她毕竟不是六宫之主,今日的秋宴,明日还要去向中宫复命。萧皇后禁足在殿里,心里那把火不知烧得多旺,她这一去,便是送上门去让人撒气。
明日,只怕不易。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淑妃早早起来了。宫女为她梳妆时,她从镜中打量着自己的脸,吩咐道:“今日素净些,不必戴那些首饰。”
一旁的青雀想说些什么,见李淑妃若有所思,便也没张嘴。
主仆一行到了显阳殿外,太子妃已经候着了,眼角眉梢流露出忧虑之色。
萧皇后近来心气不顺,她是知道的。听说显阳殿这几日责罚的宫女内侍不少,不过是些茶汤凉了热了的小事,萧皇后借个由头泄火罢了。
她这个太子妃毕竟只是侄妇,实在有些打怵。
李淑妃低声宽慰几句,两人通传了,进了显阳殿。
大殿里窗子关着,帷幔半垂,只有几盏铜灯燃着,满室陈设影影绰绰的。
萧皇后倚在软榻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也不睁开,像是在等着什么。
太子妃和李淑妃跪下行礼。
“给皇后殿下请安。”
萧皇后这才慢慢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只停了一瞬,又移到李淑妃脸上,许久才说道:“起来吧。”
二人起身,李淑妃上前一步,恭敬道:“昨日重阳宴,妾代殿下主持,特来禀报。宴席一切顺利,诸位夫人都很想念殿下,纷纷托妾问安。殿下凤体欠安,未能出席,实在遗憾。”
萧皇后听了这话,扯了扯嘴角,道:“遗憾?淑妃该高兴才是。”
李淑妃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跪下去,惶恐道:“妾绝无此心。昨日宴上,妾处处记得殿下恩典,每句话都带着殿下,生怕诸位夫人忘了谁才是六宫之主。”
萧皇后不语,只是盯着她。大殿里落针可闻。李淑妃脊背挺得笔直,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良久,萧皇后终于开口,对太子妃道:“你且说说,昨日宴上,都有哪些人说了什么话。”
太子妃行了一礼,一五一十地禀报起来。她说得很谨慎,只提命妇的贺词和宴席的安排,没有说任何人的错处,更没有提李淑妃半个字的不是。
萧皇后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指尖在榻沿轻轻叩着。
“行了,”她打断了太子妃,“我累了,你们退下吧。”
太子妃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李淑妃也跟着行礼,起身要走,萧皇后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淑妃,你先走。你那宫女,我记得叫青雀的,留下。我有话问她。”
李淑妃的脚步顿了一下。
青雀站在殿门口,登时脸色煞白,又不敢违命,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殿来,跪在萧皇后榻前。
李淑妃转头看了青雀一眼,对方也仰头看她,满脸惊惶。她袖中的手攥紧了,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青雀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萧皇后似乎在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将青雀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停留在她头上。
青雀的发间插着一枝小小的金菊,虽是宫女常见的打扮,在暗淡的殿中却显得格外扎眼。
“我母亲忌辰在九月,你难道不知?”萧皇后忽然说道。
青雀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重重叩首道:“奴婢知道。奴婢该死,奴婢一时疏忽,忘了换下簪花。求殿下恕罪!”
“一时疏忽?”萧皇后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找借口。”
青雀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辩解。
萧皇后没有再追究这事,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柔和了些:“罢了,起来说话。我问你,昨日宴上,淑妃,还有九公主,有没有说什么不敬的话?有没有抱怨之词?”
青雀站起来,垂眸敛首,低声道:“回殿下,淑妃和公主始终恭谨,没有说过任何不敬的话。淑妃还再三提醒诸位夫人,说这宴是殿下的恩典,她不过是代劳。”
萧皇后靠在隐囊上,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你倒是忠心。”
青雀又跪下去:“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不敢欺瞒?”萧皇后拔高了声音,“我听说,前几日你在华林苑,跟人说中宫禁足是活该——可有此事?”
青雀大惊,急忙辩解道:“殿下明鉴,奴婢从未说过那样的话!奴婢在宫里十几年,不敢有一日忘了规矩。求殿下明察!”
萧皇后没有看她,朝近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将殿门开了一道缝,朝外头招了招手。一个小内侍快步走进来,跪在青雀旁边。
“你说,”萧皇后淡淡道,“把你听见的,再说一遍。”
小内侍不敢抬头,颤声道:“小人前日在华林苑打扫,听见青雀跟人说……说‘皇后失德,活该被禁足’。还说……还说淑妃盛宠,百倍于皇后。”
“你胡说!”青雀气得眼眶通红,泪水打了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是谁?我连见都没见过你!”
小内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青雀膝行向前,正要向萧皇后分说,对方却轻轻摆了摆手:“我最恨僭越尊卑之人。”
“殿下!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是他……是他诬蔑奴婢啊殿下!”青雀的额头磕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青砖上。
萧皇后只是望着她,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拖出去,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