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4.
狙击手迟迟没有开枪,连赶来的巡逻队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出现。
佩利安感觉情况越发糟糕。
也许是因为他多少说了点实话,艾礼节性地给了他今晚为数不多的耐心,但这耐心也快要消耗殆尽了。
再次挥开他的精神末梢后,艾左手下垂,往下一抖,一把短刀从袖中滑到了她的掌中。
黑尘依赖精神末梢,她没法很快地拿下佩利安——不过她在精神图景里都和宁不还打过了,知道可以扬长避短,选择近战。
刀柄上的宝石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明显的火彩。安娜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它是从哪来的。
“你……”她说,“你还去了……”
“我看到了不少东西呢。”艾说着,抽刀出鞘,刀锋直指佩利安。
支援的哨兵怎么还没到?
安娜勉强联系上自己先前派出的精神体。她能感觉到星河的药效就快要消失了。精神体看到的画面却让她的心进一步下沉。
赶来的巡逻队似乎被什么无形的障碍拦在了外面。就在她试图靠近看得更清楚一些时,视野突然升高——她被提了起来。
安娜看到了一张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脸。
小孩子模样的艾屈意把她的精神体晃了两下,撇撇嘴,不太感兴趣地拎到了一边。
佩利安的喝声将她的注意力唤回:“跑!从窗口翻出去!”
艾速度太快,佩利安又靠得太近了,被迫抬手去挡那把刀。艾第一刀划破了他的袖口,第二刀刺穿了他的手掌。佩利安反手握住刀刃,让安娜赶紧趁机离开。
艾单手和佩利安相抗,拧身伸出另一条胳膊一捞,把没跑出两步的安娜又给捞了回来。
“松手。”艾对佩利安说,“不然手指就要全切断了。”
方行在大门口欲言又止,现在这个事情正好卡在他应该阻止的底线上...但他今晚跟着进来其实就已经把底线给踩着来回摩擦了。
手指上的血让抓握变得更加困难,艾终于还是把刀给抽了回来。安娜眼睁睁看她甩了下血,再次对着佩利安刺出。
药剂效力的消退让她眼前的画面出现了轻微的扭曲。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枯竭和抽离...佩利安似乎在躲闪时再次被刺伤了,还有些温度的血液飞溅到她手背上...
“够了!”安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会客厅内回荡:“不是他,你要杀错人了!”
艾转头来看她,脸上残留着一些惊讶的表情。佩利安仰面躺倒在会客厅的长沙发上,那把短刀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镶嵌着宝石的刀柄握在艾的手中。
694.
安娜的表情放空了一瞬。环境的扭曲似乎加重了,地毯上的花纹开始变形,她踉跄着扑了过去,跪倒在残留着碎玻璃的地面上。
艾皱了皱眉,单手把她拂开,侧身挡住伤口:“他自己承认的,是他的错。 ”
安娜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当初易逍遥用了星河之后,让向导调理了小半周才让枯竭的精神力恢复。安娜虽然和多利亚这个S级的向导结合,但她的向导此时也是出气多进气少,帮不上什么忙。
这种疼痛让安娜的思绪越发混乱,她伸手拽住佩利安被血染红的外套衣角,抬头去看艾。艾站得笔直,逆光使她脸上的表情难以分辨。
“那是因为他没想要杀令作我!”安娜的声音拔高,“他是最不该为这偿命的...你却先杀了他!”
“......”艾说,“怎么,难道他没有动手吗?”
“他没想要杀令作我。”安娜重复说道,眼中出现充血的红色,“——令作我本来就受伤了!维克托等级比他高,却还差点被令作我逃走,废物!如果一开始就能解决,根本不会被发现!”
艾察觉到她有点失控了,但这正好...失控的人更容易吐露出实情。
她不动声色地扭头看了眼佩利安的伤口,背在身后的手捏碎了一支纳米修复药剂,草草洒了上去,随后弯腰靠近了安娜:“这么说,当晚你也在现场了?你们一开始就想杀令作我?为什么?”
“他自己运气不好。”安娜说,“怪他乱走,听到了不该听的...”
维克托所在的雇佣兵团在海滨区域被清扫过后,和安娜已经有过几次私下的合作。他们人手不多,但S级的哨兵就有三个,虽然有一个在清扫过后已经基本失控,需要向导长期看护,但对于安娜来说,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了。
在维克托出声说“有人在外面偷听”之前,安娜和他正在商谈后续的合作。
按照维克托的意思,他希望双方的关系绑定更加紧密,如果安娜不愿意现在就把他们的身份摆到明面上,为了防止过河拆桥,他要求多利亚和安娜结合。
安娜拒绝了。当然,能把一个S级的向导绑在自己的船上,她算不上亏,但......
被拒绝后,维克托笑问她是不是已经有看上的向导了。安娜冷声回答:“你还不够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维克托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侧耳片刻,故作惊讶地说:“哎呀,好像有人在偷听。”
695.
令作我并不知道这个偏僻的宫殿里里还有其他人。
他在当晚感到心神不宁,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很少出现这种焦虑的现象,于是在大晚上出门游荡。
作为一个听力特化的哨兵,在听到有谈话声的时候,他就同时辨认出了其中一人的身份。
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密谈,他本应该避让。但安娜·卡列图斯毕竟是D区目前名义上的合法统治者,加上这位年轻的公主特别排斥带哨兵出行,令作我犹豫片刻,还是待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没想到维克托是一个罕见的S级,更早一步捕捉到了他的靠近,还故意假装不知,踩了安娜的雷之后才突然发难。
两个哨兵都没有携带热武器。维克多起先只是想给安娜一些警告,拿她身边的人立个威,在发现来的是令作我的时候突然兴奋起来,转为下死手。
安娜没有能力控制住维克托,双方的利益关系还不够紧密。但不论最后这两人谁赢了,自己都有相应的说辞。
令作我本来可以脱身,但多利亚收到自己哥哥的指示,开始用精神末梢攻击令作我。
两个S级造成的威胁很大,令作我的屏障开始出现明显的损耗,但他远在C区的结合向导似乎察觉到了问题,主动通过链接向这边支援,不但稳住了令作我的屏障,还反让维克托被猛砸了好几下。
眼看情况不对,维克托转而打算以安娜作为威胁。安娜无法承受在场任何一人的精神攻击,本能寻求自保,触发了随身携带指环的报警装置。
当时佩利安正因为她再次甩开亲卫在训人,加上他的本就是距离西格莉宫最近的一处,直接赶了过去。
当晚他们只在谈话的房间里开着灯,并且窗帘全是拉上的。在维克托去追击令作我的时候,两人转移到了外面的走廊上,多利亚也挟持着安娜走了出去。
昏暗的光线对于哨兵来说或许影响不大,但向导却没办法在远距离判断出具体是谁。佩利安选择了最迅捷的处理方式——同时让那两个哨兵都失去战斗能力。
“他唯一的错误就是没估计到令作我的状态维持在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上。”安娜说,“如果没有维克托和多利亚这两个S级,C区的人也不会死。”
她像是想到什么荒谬的事情一样,突然笑了起来,“不过维克托很快也死了;虽然他死了,但他的目的反而达成了——这下真有一个更紧密的联系把我们捆死在了一起。一个谁都不能暴露的秘密。”
696.
安娜再次抬头,试图在艾网上找到她当初在佩利安脸上看到的那种杀错人后的表情。
艾却只是垂眼看她,像是在通过她说话时的神态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有一瞬间,安娜错误的从她身上联想到了主殿中最低处那位抚着金色天平的雕塑,在精准地称量忏悔中的罪恶。
“你倒是把自己摘的很干净。”艾缓缓说,“出于减轻佩利安压力的目的,私下和雇佣兵谈判;出于自保,在被卷入战斗时呼救;因为在黑暗中无法看清情况,在佩利安错误出手前没法做出提醒,是吗?”
安娜收敛了表情:“随便吧。你连杀了佩利安都不觉得有什么错,我又能说什么来让你放了我呢?”
“不过你可要想清楚。要是我和他都死在这儿,今晚的事,绝无隐瞒的可能。”
“你,你门外的那两个同伴,恐怕连C区都回不去了……倒是有人会高兴的。”
艾问她:“那天晚上,你们知道C区对宁不还的行动安排吗?”
安娜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无可奉告。”
她闭上眼睛,把视野里扭曲的画面隔离在外,听到艾说:“那看来是知道了。”
安娜听到了一阵细小的摩擦声,似乎是艾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无所谓了,就算自己会死在今晚,她不久之后也会来给自己陪葬……
艾举起的胳膊上传来一阵阻力,她扭头看到扯着自己的一只苍白的手,无语地展示了一下手里的药剂:“我知道,不能杀卡列图斯的人。”
安娜霍然睁眼,看到佩利安伸出的手被艾拨了下去。
她肩膀一痛,艾将Z药剂扎了进去。自带的注射头将药剂泵入,一种比刚刚更可怕的枯竭感从头到脚的包裹住了安娜。
“你……给我打了什么?”
“Z药剂,原装版。”艾附耳说道,“我去过你书房了。你很讨厌哨兵,尤其是高等级的,为什么?是因为自己不是吗?”
安娜嘴唇颤抖,伸手要拔去药剂,被艾按住了双手。
“一个好消息,佩利安没死;一个坏消息,你也得活着,而你的愿望永无达成的可能。”
697.
安娜在星河后遗症和Z药剂的双重作用下失去了意识。
艾也没有把她从一地的碎玻璃上挪开,扭头没好气地对佩利安说:“没死就起来。”
佩利安艰难地眨了下眼:“……她真的知情?”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以为你养的是什么纯天然无公害乖宝宝吧……”艾表情扭曲一瞬,把手里那柄短刀丢开,“我没杀她,放心了?其他条件都得我说了算了。”
佩利安看看那把只残留了短短一截刀刃的短刀,又摸了摸胸口那个不到两厘米深的创口——在修复药剂的作用下都已经合上了。
“你……”他有些迟缓地说,“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和安娜有关系?废话,能让你主动顶缸的还有谁?”艾说,“让你们的人别在过来了,我精神体拦不住了。”
佩利安开始在地毯上找自己的指环,一地狼藉,他找得很有几分吃力,迟缓得像一个寻找自己老花镜的百岁老人。
艾翻了个白眼,替他捡了。
佩利安发消息时,林皓一从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可以进来了吗?”
“差不多结束了。”艾对他招招手,“来,帮我把她给捆上,也给她用点修复药剂,别让人死了,过两天还得带回去。”
艾指了指另一头全身淌血的多利亚。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这位向导先安那一步陷入了昏迷。
佩利安没有反对。在阻止了其他人靠近自己的宫殿后,他叹了口气,那是因为刚刚的消耗又白了两分:“她可以交给你们,但是安娜·卡列图斯……”
“另找个人吧,你们自己内部权力过渡一下。”艾说,“真要让她继续主持大局,我可不保证会不会出现什么不利于两区和谐的消息。”
佩利安叹了口气,低头对她致意:“已经很好了。”
艾微微眯眼,她其实对佩利安依旧保存了一定怀疑,但……
“第一,抹除我们今晚来过的一切记录;第二,多利亚我们带走审问;第三,换掉安娜·卡列图斯。我刚刚给她注射的只是稀释版的药剂,之后我会带原液的过来。处理好她。”艾说。
佩利安答应了。
艾停顿片刻,说:“你似乎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佩利安看向走进来的林皓一和方行,道:“不用我告诉你,你也应该猜到了。你这两个同伴是从我楼上的房间里出来的吧?”
“……我还是希望确认一下。”艾从今晚开始一直紧绷着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她取来掉落在佩利安轮椅附近重新被折为两朵花型的金纸,一手捏了一枚,半蹲到佩利安面前,和他视线持平,紧张又隐含期待地问他:
“你在对谁忏悔,为谁祝福?”
方行有些不明所以,林皓一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吃惊地张了张嘴。
佩利安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在艾的注视下,先接过她右手的百合:“对我的故友,因我的错误而死的向导宁不还忏悔。”
他顿了顿,又接过艾左手的蓝星花:“为令作我祝福……希望他活到能回去那一天。”
698.
方行惊呆了。
“令作我没死?!”他大声说。
没人理他。
艾屈意伸手捂着脸,似乎还在消化这个被确认的消息。林皓一把捆好的多利亚扔在一边,安静地在她边上陪着,等她控制好情绪。
“什么情况?!”方行只能去问佩利安。
“……西格莉宫的地下,你们不是从那边过来的吗?”佩利安说,“那里装了一个类似于休眠仓的修复装置,令作我在那里躺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起火,我才被迫把他转移了。”
“我在五年前差一点点就能找到他了。”艾说,“……该死。”
“不对啊,宁不还确实是已经……”方行说,“这样哨兵还能活下来吗?”
“按照你们的记录,宁不还衰竭的速度快得很异常。”依旧是佩利安在搭理他,耐心解释道,“哨兵的防御被击破之后,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容器,但精神力完全衰竭还会需要一段时间。如果他的向导能通过链接不断地往里注入精神力,也能延缓这种衰竭,让哨兵尽去自我修复。”
“宁不还在最后除了杀掉了维克托之外,还尽可能的为令作我填补了这个破损的缺口。”佩利安说,“这让即使是非结合的向导也能维持住他的状态。”
方行明白了。
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过是当晚的几个,多利亚肯定不会帮忙——她的哥哥甚至因为这件事而死,她估计恨不得将令作我除之后快。
她应该确实也发现了什么,试图这么干了。不然五年前孙大志也不会在东灯节准确地摸到西格莉宫去寻找东西。
方行喃喃道:“这么说,这五年多都是……”都是佩利安在维持令作我的精神活性?他英年早衰,甚至之前被迫卸职修养,不会也跟这个有关系吧?
方行识趣地把后面的几句疑问给咽了回去。
“我要去见他。”艾抹了把脸,重新站了起来,“人我要带回去。”
佩利安点点头:“可以。但……”
“他是受到一个雇佣兵团的袭击。”艾说,“凶手已死,另一个知情者也已经被我们带回。”
“……可以。”佩利安说,“他在我宅邸,白沙宫外的那个。”
“只是一点距离而已。”艾笑了一下,反握住林皓一伸过来的手,“我来的时候走了更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