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霰雪灂灂。雨凇点滴地覆盖在草木之上，玉琢银装??，分外妖娆。

廷尉署，监狱。

一个墨绿色刻丝鹤氅的男子走在沉郁黑暗的廊道里，狱卒在廷尉右平周椿的命令下，为其带路。他们几个人走到关着豫让的监牢里，然后站定。

“伯阳，”男子转过来，看向廷尉右平周椿，镇定地说，“你把钥匙给我吧。一会儿，御史台的人过来，你引他们去隔壁的茶室候着。主簿留下，记录供词。”

“是。”周椿恭敬地把钥匙双手奉给男子，便退去了。

“呵，”豫让坐在一堆茅草上，看着那个穿着鹤氅的男子，眼神不以为然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你是皇帝派来的奉使？”

“是。”李序坐在男子对面，看着两名狱卒把炭盆端进监牢，又让他们退下，“陛下差我前来会会你。”

“奉使啊，我没什么可说的，”豫让盘腿坐在那堆杂乱的茅草上，他自个儿也叼着茅草根，嘲讽地说，“我就是想报恩，你跟那皇帝老儿说，给我个痛快。”

“你到底是要弑君，”李序接过狱卒递来的坐垫，冷酷地说，“还是要借弑君这个由头，给自己挣个名声？”

“都有，你说得全是。”豫让侧过身来，用手抠着潮湿的墙皮，诚恳地说，“那能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序站了起来，摘了大氅，眼眸平静，“你的同伴为了保住你，吞金自尽。你们配合得巧妙，档案所的簿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非要回去自投罗网呢？”

豫让微微向下看，对面的男人穿着一双翘头履，上面有云纹，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向男子。

“陛……下。”豫让立马从茅草堆里弹起来，然后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小人瞎了狗眼，不知道是陛下，请陛下恕罪！”

“你一个刷漆匠，懂得“士”和“报”，又懂礼节。”李序看着豫让这副样子，有点哭笑不得，“你敢弑君，又要这般惺惺作态，向朕行礼。实在是有点耐人寻味啊。”

豫让听完皇帝的话，跪在地上，两股战战，不敢回话。

“朕不会杀你。”李序背着手，轻描淡写，“你平安无事地从廷尉署出去，那些自称是郑太门下的豪客义士，自然会要你的命，你是死在廷尉署，还是死在那些所谓义薄云天的侠客手里，根本就没有区别。朕还是会继续推行度田政策，你的死，根本无关大局。”

李序说完这番话，作势要离开，豫让叫住他。

“陛下，你根本就赢不了。”豫让匍匐向前，恼羞成怒，干脆破罐子破摔，歇斯底里地说，“你以为，你以为士族们会坐以待毙吗？宗室、功臣，外戚，您以为您就能很好地平衡这些势力吗？陛下，您以为万千黎民百姓就会记着您的好吗？您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他们不会对您有所期盼……您做这些，根本就没有用！”

“朕可以明白告诉你，朕过来见你，根本就不是怕你！廷尉署拿着儒家思想，迟迟没有对你作出判决，你以为你是胜券在握吗？不管你是想以什么方式出名，在朕眼里，你不过就是一个阴沟里蚕食手足的虫豸。”李序转过身来，眼神阴鸷，自信地说，“度田政策，朕会推行下去。朕是要千万黎民可以有田耕，有饭吃，仅此而已。士族要搞什么勾当，搞什么阴谋诡计，朕从没有怕过。靠人民打碎旧河山，狮虫灭[1]。”

李序出了牢房，留着豫让一个人，在监狱里放声大哭。

他来到审讯室，后面跟着主簿，主簿把对话记录递给李序阅览。

“微臣见过陛下。”梁轻等官员行礼如仪。

“你们把豫让放了吧，”李序继续翻看对话记录，缓慢地说，“暗中派个人护住他，可别让他死了。”

“子温，”皇帝将对话记录递给梁轻，然后让原成把大氅递给他，冷静地说，“侯均殁了。御史台对侯均的判决，还是先写上护卫不当及失察之罪吧，暂时不要牵扯别的罪名。今年多事，况且还在新春，他的家人听了，就更难受了。你们御史台代朕慰问吧，钱银从朕的私库走吧。”

“陛下仁慈，是臣等考虑不周，让陛下为难。”梁轻跪在地上，将进贤冠摘下，惭愧地说，“臣甘愿受罚。”

“朕治了你的罪，也不能让侯均醒过来。”李序俯下身，拍了拍梁轻的肩膀，说，“你起来吧。”

文柏堂，正堂。

今日天气不好。河间王看着霰雪纷纷，或大或小的冰粒掉落在正院，逐渐融化。仆人们穿着蓑衣，不停地把雪水扫出去，青石廊道湿漉漉的，宫娥们在廊道上铺了一层丝绸，免得弄湿河间王的鞋袜。李席心情郁闷至极，便让女孩们搀扶他回到正厅，听琵琶。

“殿下，”管家穿着蓑衣，拿着拜帖，来到廊道，俯下身子，恭敬地说，“瑶光公主要求见殿下。”

“庚妹？”李席搭着一个女孩儿的柔夷，转过身来，奇怪地说，“她怎么来了？”

管家上前一步把拜帖双手奉给李席。

“公主说，她搜了一些珍奇古玩，想让殿下品鉴。”管家弯着身子，谨慎地说，“她还说，元宵节祭祀将至，接着是荀太后祭祀，她要与殿下商议佛经抄写之类的事情呢。”

“让她进来吧。”李席看了拜帖，便递给旁边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