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韦仲府。
酉时三刻,市舶司[1]的市舶使廖古,还有判官于究,一些商人来到驸马韦仲府。月色溶溶,驸马府的廊道挂着灯笼,朦胧的光斜斜地照在腊梅上,花香十里,香味不呛鼻,黄色的残瓣飘落在雪中,倒是有些可怜。
两位官员与商人们由管家引着,从蜿蜒曲折的廊道里转到正堂。
正堂。
侍女们掀起朱红色的帘幕,几人来到正堂,感觉暖意非常。韦仲命令仆从开了地龙,又在地上铺了一层缝着金丝的地毯。
几人与韦仲相互见礼,主宾已定,便坐在各自的座榻上。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各自的漆案上,根据他们的喜好,上了酒菜。韦仲好酒,最喜欢便是槐花醉。槐花醉是槐花、白糖还有糯米,糯米是淡黄色的,口感清甜馥郁,又带有一股醇香。一碗赤豆糯米饭,糯米和红豆,加上猪油和腊肉丁,上锅蒸熟。一盘火腿煨鸽子,鸽子一只,加上火腿片,加上黄酒和热水,小火炖一个时辰,汤水呈乳白色,加一些盐调味。一碟羊肉煎。将羊肉切成薄片,放在烤炉里烤热,外焦里嫩,鲜美多汁。一碟腊肉杂饼,两片饼烤至金黄,夹上切碎的腊肉,咸香十足。
“廖兄,”韦仲示意旁边的侍女给他倒酒,他举起酒盏,客气地说,“我们的茶叶,还望廖兄高抬贵手啊。”
“韦兄,你说这话就忒见外了。”廖古撩起衣袖,让旁边的侍女继续给他温酒,“你是当朝的驸马,下臣巴结您还来不及呢,还说什么“高抬贵手”?这简直就是折煞我等啊!”
判官于究沉默不语,直跟着廖古和几个商人笑笑。
韦仲见廖古油盐不进,悻悻地喝着酒,不再多说什么。
酒宴不欢而散,市舶司的官员和商人都离开驸马府。女孩儿吩咐侍女收拾宴席的残羹,还有漆案上面倾洒的酒水。
“商陆,商陆……”韦仲伏在漆案上,他喝醉酒,脸上浮现一层不自然的粉红,呐呐自语,“过来啊,你过来啊。”
女孩儿转过身来,走到他旁边,慢慢地扶起他来,说:“府君。”
商陆将韦仲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韦仲整个人的身体都倚在她身上,他喝醉酒,口里吐出浊气,熏得商陆的胃里翻江倒海。
商陆扶着他,来到侧室,轻轻地把他放在床榻上,然后坐在胡床上,仔细地端详他。
大齐没有秦楼楚馆,但是豪门士宦蓄养家妓,成为大齐的主流行业。韦仲出自会州巴郡韦家,又是瑶光长公主的驸马,他建造的府邸奢华,婢女仆人万千,何况是那一千多名家妓呢?
他当然养得起。
商陆的名字,是韦仲起的。她的原名叫作何丫。家里孩子多,尤其是女孩儿,她往上数有三个姐姐,名字类似于小猫小狗。她的爹,对女孩儿从不上心,心心念念想要个男孩儿。她爹想要男孩儿继承家业,可家里有什么家业继承呢?
一间茅草屋,风一吹,茅草就让风卷上去了;雨一下,雨丝灌入屋内,滴滴答答的。家里穷得只剩下灰尘,什么吃食都没有。爹在庙门里拿了一抔观音土,神情肃穆地用烂布包裹着,回来的路上,已经撒了些,他慎之又慎地把剩下的土都带回家。娘将观音土和脏水搅拌均匀,大姐舀了一勺,放进她嘴里……
她吐了。
爹开始骂骂咧咧,给她一巴掌,说什么赔钱货,又糟蹋粮食,这是观音娘娘渡化的土,是大不敬,要把她沉塘……
爹拿着铁嵌就要打她。她急忙跑开,那铁嵌就像丝带一样缠着她,追着她,索着她。最终,爹还是追上了,将她一顿好打,背上的伤口深深浅浅,血丝蔓延开来,印在那件破裳上。
“水,水……”韦仲躺在榻上,感觉口干舌燥,不停地说,“水,水,拿水来……”
商陆往茶盏倒了热水,然后端到韦仲的唇边,服侍他喝下去。
韦仲睁开眼,迷迷糊糊的,搂着商陆,又亲着她的脸颊,然后与她滚在床榻上。
商陆是贱民,户籍自然是贱籍。贱民分为两类,官贱民和私贱民。官贱民一般是官户、工户、乐户,杂户;私贱民一般是私奴婢、部曲、客女和随身。私奴婢大多数是穷困自卖,或是让人掠卖的。
爹将她们几个女孩儿都卖出去了。
人牙子给她们一套干净的衣裙,她们换好衣服,便坐在栏车上,同车的还有邻居家几个女孩儿。
爹说,把我们都忘了。娘站在车栏边,泪水成串地落下,她看着女儿们,话是说不出口的,只是稍微拉了拉她们的手。舍不得也没有用,女孩儿不是卖出去,便是嫁给同乡人。她们嫁给同乡人,又是陷入和娘差不多的境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商陆来到酒泉,几个姐姐分别去了茶州、会州还有池州。具体哪个郡,她不晓得。商陆不会去找她们,其实她也找不着,姐姐们的境遇和自己差不多,脱离苦海根本不可能。达官贵人待她们,就是对待小猫小狗一样。他们心情好的时候,看她们便会顺眼;心情不好的时候,对她们拳打脚踢,活活打死。
商陆从床榻上起来,她缓慢地穿上中衣。韦仲睡得不踏实,浑身发烫,短暂的欢愉并不能使他从梦魇中醒来,他哆哆哆嗦嗦,好似在说这话。商陆凑过去一听,韦仲得话说得不清不楚,带有一种鬼魅的感觉……
她坐在床榻上,认真地看着韦仲,没有叫醒他,就看着他在梦里痛苦,四肢正在抽搐。
是梦啊。
商陆第一次看见韦仲,便是六年前。她又瘦又小,但是她胜在皮肤白皙,模样稍微比进来的女孩儿要出众些。韦仲瞧见她,忍不住走到她面前,用烟枪抬起她的下巴。
“真好看啊。”韦仲微微看着她,缓慢地抽着水烟,对旁边的妈妈说,“给我好好培养啊。”
“府君,”妈妈谄媚地说,“她还小,什么都不太懂呢。”
韦仲没有答话,只是摸着她的脸。商陆从他眼里,看到赤裸裸的欣赏,还有欲望。她忍不住后退几步,却让妈妈掐了几下胳膊,她咬了牙,眼泪在眼眶中流转,愣是没流下来。
驸马府经常举行宴席,宴请的都是皇亲国戚,达官富豪。女孩们坐在梳妆台前,正在画眉涂粉,妈妈走过来,给她们说着陪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