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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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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沈冽深情地说,“臣妾明白陛下的用心良苦,这样做既可以保全瑶光妹妹,又不会引起朝臣的强烈反感。”

“潇尔,还是你体谅朕啊。”皇帝和沈贵嫔对坐,看见两张漆案均已摆放妥当,他看向原成,“传膳吧。”

宫娥鱼贯而入。

皇帝的早膳一般有十二道。李序感觉有些铺张浪费,况且一个人吃,大概也吃不了多少。十二道菜代表的是皇帝的体统,皇家的体面,大齐的礼法。李序左思右想,把十二道改成六道,饼、粥,还有几样各色点心或是小菜。

“潇尔,”皇帝正在拨弄碗里的粥,缓慢地说,“我把文治放在光禄勋的位置上,你会不会恨我?”

“怎么会?”沈冽吃着胡饼,斟酌片刻,“陛下能够允许凇哥回朝,是莫大的恩赐。我们沈家感激都来不及呢,怎么敢对陛下不敬呢?”

“潇尔,你以前从不会对朕说这些场面话,”李序停止拨弄碗里的粥,看着外面蜡梅朵朵,晶莹似琥珀,似有感慨,“老实说,我下令禁足,是保护你。”

“臣妾明白陛下的苦心。”沈冽得体地说。

早膳结束,皇帝让沈冽回到温德殿。

宋芷接到纸条,来到景德寺。

今日天气尚好。她整晚没有合眼,等到费喻传来消息,说韦仲在司隶府待审,宋芷感觉经脉放松,有一股睡意。她想着宫里没什么事情,让费喻替她告假。结果肃王召唤,她还是得来。

景德寺种着侧柏。枝干苍劲,树叶葱绿,围着禅房的窗户。时仪感觉自己进入一片绿色天地,禅房幽静深邃,寺里有一口钟,其声悠远绵长。

空明禅房。

李澄礼完佛,便结跏在坐垫上,转动佛珠。比丘尼进入禅房,将两杯苦茶放在漆案上。

时仪进入禅房,坐在李澄的对面。

“你一晚上没睡?”李澄停止转动手里的佛珠,好奇地看着宋芷,“不过是韦仲进了司隶府,你便欣喜若狂?我劝你还是不要这般掉以轻心,后面才是硬仗,世家难免不会骚动起来。”

“我是在等殿下的消息。”时仪喝着苦茶,苦味稍微提了精神,她缓慢地说,“商陆姑娘是听从殿下的吩咐,给我传消息的。她被韦仲杀死了,罪在我筹划不周……”

时仪神情憔悴,她自从坠马过后,身体就越发消瘦。这么多事情压在她身上,需要她筹谋,需要她周旋,李澄看不出她身上应该具有的少女明媚,只有忧虑和谨慎。

“这个给你,”李澄从衣袖里掏出香囊,冷静地说,“我在皇宫里的走廊找到的……”

“这个香囊,我找了很久……”时仪的满心满眼都在这个香囊上面,她高兴地说,“多谢殿下。不然,随野又该骂我了……”

李澄看着时仪把香囊重新别在腰间上,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漆案,不明白时仪有什么高兴?顾随野容貌算佳,官位却很低,性格不好不坏,有什么值得宋芷喜欢呢?他听车伯说,宋芷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子,向来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那顾桓是用什么打动她的?

“商陆是在求死。”李澄把眼神从她的香囊移开,思绪转回,认真地说,“蔡觉浅是你母亲,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宋芷喝着苦茶,不以为然地说,“她才是真正的蔡家家主。”

“时仪,你对蔡觉浅的了解,大约只停留在“无情无义”四个字。”李澄将一份文稿递给她,严肃地说,“心狠手辣,才是蔡觉浅的真本色。”

宋芷接过文稿,迟疑半晌,开始阅览。

她看着文稿,不一会儿,便开始泪眼朦胧,手指攥着文稿,成串的泪水滴在文稿上,牙齿龃龉。

“时仪,”李澄来到她旁边,从怀里掏出手帕,想要给时仪擦眼泪,看着时仪立马躲开,他悻悻然地说,“不要太伤心了……”

“殿下,你是要我弑母吗?”宋芷掏出手帕,手帕熏着顾桓的木蜜香味,她从里面找到一丝安慰,神智逐渐清醒,“殿下应该明白,我做殿下的刀,是因为车伯,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我这样的小畜生,”宋时仪单膝下跪,烛光虚虚地笼罩在她脸上,如狼似虎地钉在地板上,眼神嘲讽,又很得意,“殿下要我身心俱伏,伺候周到,恐怕很难。”

“好吧。”李澄缓慢地说,“这份文稿,你回去细细阅览一遍。这件事情,我知道你自有主张。诶呀,搁在任何人身上,都会难过啊,林宋两人的死,竟然是由你母亲亲手调配!搁谁不疯啊?可你,你就这么挺下来了!车伯说得对,你的确是个做杀手细作的好苗子。”

“多谢殿下夸奖。”宋芷拱了拱手。

时仪让费喻帮她告假。她回到宋宅,整日便窝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看这些文稿,越看越精神,文稿边缘开始有些破烂。

夜晚,顾桓从散骑省下差。他路过章善门,便看见挽秋在马车旁等他,挽秋把时仪生病告假的事情,一字不落告诉他,他便来到宋宅。

他进入正厅,脱了斗篷,挂在衣架上,南星双手奉上热茶。

“医官来瞧过吗?”顾桓喝着茶,紧张地问,“早知昨晚我就不闹她了,病得严重吗?”

“女郎昨晚一宿没睡,今日不知怎的,又独自一人去景德寺听和尚唱经。”南星扫着斗篷上的雪片,缓慢地说,“女郎拿着一叠经书文稿徒步回来,我们派了马车,女郎也不搭,整个人好像是失魂落魄的。她回到宋宅,没走两步,就晕倒了……后来女郎醒了,她还一直抱着那些经书文稿,不让我们拿走,我们说请大夫,女郎又不肯……”

“这倔脾气,”顾桓在正厅走来走去,有些生气,“你们也不该纵容她,她用过饭没?”

“没有……”南星惭愧地低下头,“饭都热了四五遍了,我们才来找公子,想让公子帮忙劝劝……”

顾桓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脸色有些暗沉。

“随野……”房间没有点灯,时仪感觉视线有些朦胧,努力睁开眼睛,试探性地说,“是你吗?”

“是我。”顾桓点燃青铜灯上的蜡烛,坐在她的榻边,把她搂进怀里,用力抱着她,没有对她发脾气,“生病了还看什么佛经,要请大夫的。我听南星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嗯……没胃口……”宋芷靠着他的胸膛,坦诚地说,“我昨晚高兴得一宿没睡,随野,我真高兴啊。”

“知道,韦仲与你们蔡家有血海深仇,”顾桓搂着她,温声细语,“这下,你和蔡夫人可以和好如初了……”

“随野,我不是蔡家人,”宋芷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斩钉截铁地说,“我姓宋,我是宋芷。”

“时仪,宋家太弱了,”顾桓将她耳边的碎发绕到耳后,扶着她的肩膀,耐心地说,“在这几十个士族里头,单靠你一己之力,宋家未来几十年都很难出头。可是,你有陈郡蔡家的身份,我们的婚事就水到渠成了……时仪,你还想我等多久啊?”

“我等你爹八十岁再来吧,”宋芷不以为然地说,“那时,他老态龙钟,拄着拐杖走路费力,估计也不能拦着我们相爱了……”

“宋时仪还说要扬名立万,”顾桓挠着她,看着时仪要躲,便把她压在榻上,鼻尖凑近,吻得时仪舌尖发麻,“连骠骑将军都说服不了,看来就是个王八蛋……”

时仪狼狈地回应他,她努力把今日看到的字,放在脑中回放一遍,可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太可怕了。

字她都认识,可放在一起,她看得胃里火烧火燎的疼。

宋芷什么都不要。顾桓就是那根救命稻草,她置身于黑暗之中,木蜜香味又引着她,她感觉,宋时仪又回来了,她就是靠着这些可怜的快感,可怜的情感,拉扯着她……

“随野,”时仪感觉又开始耳鸣了,她捂着自己的耳朵,把蜡烛吹灭了,躺在榻上,缓慢地说,“我有点想见蔡觉浅……”

“你想通了?”顾桓感觉有些古怪,试探性地说,“要我相陪你去吗?”

“不用。”宋芷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缓慢地说,“我想和她单独聊会儿。你说得对,母女哪有什么仇呢?”

顾桓摸着下巴,又重新点燃蜡烛,他看向时仪榻边的经卷,自顾自地翻起来。

时仪坐起身来,她自然是不害怕顾桓翻看——李澄给她的文稿,她藏在墙上的暗格机关里,顾桓手里拿着的,不过是一卷《涅槃经》。

“你什么时候对佛学有兴趣?”顾桓翻了几页,显然是不太相信,他端详着时仪,“你不是说看佛经会睡着吗?”

“我从前不计较这个。”宋芷骗他不过是熟能生巧,一次也是骗,不如多骗几次,环着他说,“大齐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谁不是信佛的?我若是能参透其中奥妙,对我仕途不正是益多于弊吗?”

“时仪现在真是坏呀,”顾桓貌似不疑有她,刮了刮她的鼻尖,温柔地说,“中山狼要不要赏玉郎君个面子,吃点东西吧?嗯?”

“好。”宋芷捧着他的脸,平和地说,“我好饿啊。”

顾桓离开宋宅,时仪枯坐在床榻上,不允许侍女们进来伺候,她将稿纸上的字,翻来覆去地想。

宋跃有一个好友,叫作林安。林安的妻子徐氏,十分美貌,可林安的兄长林梓看上自己的弟媳,弟弟在身边,他一直找不着机会。林安经宋跃介绍,去棂县县衙,当一名吏胥。那晚,林安和宋跃一块在外面喝酒。林梓便借故来到弟媳房子,两人说了会儿话,又把徐氏灌醉,便发生关系。

林安深夜回家,看见林梓和徐氏两人衣衫不整,便知道个大概。林梓跪在地上,一直抽着自己的脸,他没有提及是自己灌醉徐氏,不停地辩解说是徐氏勾引了他,他一时受不了诱惑,便做了这有伤风化的事情。林安决定要休弃徐氏,徐氏羞愧难当,无话可说,第二日清晨便用一根白绫,吊死在茅屋里。

林安找到了宋跃,把事情的原委原封不动地告知他。

茶楼。

“安兄,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宋跃思虑片刻,咬了咬牙,“这件事情,我要不与觉浅说说,她们家是士族,最敬重读书人,我看看有没有好法子?这件事情,你暂时不要闹到县衙上去。”

“多谢跃兄。”

宋跃将林梓与徐氏的事情,与蔡娓讲了。

“跃郎,你不要参与这些事情,”蔡觉浅听完宋跃的话,冷静地说,“这就是一个奸夫淫妇的故事,徐氏就真的是清白吗?”

“不是。我见过嫂子,嫂子她不是这样的人,”宋跃捶了捶漆案,“觉浅,林梓对嫂子早有不轨之心。安兄的意思,嫂子也多少和他提过,他就是碍于兄弟情面,没把事情闹大,才酿成今日之祸。安兄就是太大意了,像林梓这种畜生,难道不该告吗?”

“你还真是天真啊。”蔡觉浅感觉有些好笑,嘲讽地说,“告什么,有什么好告的?我和你说,这事你少插手。你是蔡家未来的女婿,别跟着他瞎掺和。”

宋跃瞒着蔡娓,偷偷帮林安写了状子。

林氏兄弟的事情在陈郡传开。林安告林梓猥亵弟媳,林梓告林安殴打母亲,犯了不孝之罪。棂县县衙判定林安实犯不孝之罪,应流放二千里;林梓无罪释放。宋跃去问县令,做出这样的判决,到底是依照大齐的那一条律法?

“林父林母偏爱林梓,林安心生妒忌,为求得宠爱,便施行厌咒之术,处以流刑二千里[1]。”县令耐心地说,“你为帮林安,居然不弄清楚真相?你如此颠倒黑白,本县本不再留你。要不是蔡卯蔡相公说林安蒙蔽你,我才让你继续在县衙供职,走吧,你别再掺和这事了。”

宋跃回到蔡家,与蔡娓吵了一架。

“觉浅,”宋跃眼神通红,他喝着酒,不解地说,“安兄的事情你参与多少?”

“你在说什么?”蔡娓明知故问,她抚摸着肚腹,温柔地说,“再过五个月,孩子就要出来了。你就别想这些了。”

“你们陈郡蔡家为何要袒护那么个畜生?”宋跃拍在漆案,痛苦地说,“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蔡娓温柔地说,“父亲现在是第六品长广王公友,虽然不是什么重职,好歹也是跟在长广王身边。我们一家也能搬去酒泉,你是蔡家未来的女婿,有着父亲这样的关系,再和长广王王殿下说说,第九品的官职任你挑呢。”

诸王公友,这个官职看起来有些神奇,其实就是专设于诸侯王、公爵府中,不是朝廷的正式行政官,不过就是陪伴、辅助,给王公出出主意,又无固定职权,十分清闲。

“这背后有王公贵人参与。”宋跃言简意赅。

“没错。”蔡娓抚摸着宋跃的肩膀,深情地说,“林氏兄弟的背后,的确是有人推波助澜。我听说,宜都王的孺人,就是那个叫沈冽的,撺掇着宜都王,救林安呢。我们毕竟收了符节令冗从仆射的钱,钱能生钱,冗从仆射不是一般人,那是皇帝陛下的体己人,能探听宫里的秘密。多条路就多个朋友,有什么不好的呢?”

卞隆是蔡卯的学生,出身琴州玉灵卞氏,官拜王宫舍人。舍人是正式官职,王宫就是代指官员,这个位置,是专门和各式各样的文官打交道,就如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的仆射属官打交道,卞隆又认了符节令冗从仆射做干爹。林安案,卞隆既是替家族说话,又是替冗从仆射传话,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林安翻不了身。

林安是什么人?

读书人。

他喜欢点评时事,文章洋洋洒洒,字字锱铢,赞扬这个官员廉政爱民,抨击那个官员贪财好色。有人恨他,也有人爱他。王公贵戚、达官富豪,都来和他献殷勤,说要他去府里,他们出的起聘金,供养着他。林安与徐氏琴瑟和鸣,说徐氏不喜他沾染官人气息,两人守着小家,平平淡淡过日子足矣。

符节令冗从仆射是个寺人,叫作刘旭。他为了讨好纯惠帝,将自己的宅子捐出来,又命人将其打造成寺庙。纯惠帝便提拔他为符节令冗从仆射。符节令是大齐掌管皇帝玺印、符节等信物的官儿,冗从仆射宿卫宫室,出则骑从,护卫府节令。

纯惠帝不喜欢有人点评他的所作所为,哪怕这个人,将可能成为皇子的属官。沈冽撺掇宜都王参与此事,纯惠帝便秘密遣人告发孺人的弟弟,说他贪墨绢绸,押入御史台活活打死。蔡卯听着卞隆的话。听出弦外之音,谁敢和天家人作对呢?他默许蔡娓收了钱,又打点县衙的官儿,便判了林安流放。

“觉浅,我不能助纣为虐。”宋跃收拾包袱,无情地说,“我要给安兄翻案。”

“青骓,”蔡娓叫着他的字,流着眼泪,环着他的腰,“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你就非得为了这些小事……”

“这是小事吗?”宋跃转过头来,眼里燃起熊熊烈火,“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们一句话,就定了!这分明就是冤假错案……”

“青骓,陈郡蔡家和汉阳王家联姻,”蔡娓的脸贴着宋跃的后背,柔夷环绕着他的腰腹,“我没了你,自然有更好的选择。可是……可是,我爱的是你呀……”

宋青骓掰开她的手,冷漠地说:“女郎还是另觅郎君吧,我配不上……”

蔡觉浅反手就给他一巴掌,爱恨只在那一刹那转换,她咬牙切齿,全然没有淑女的端庄温柔,张牙舞爪,“宋青骓,是我,是我蔡觉浅在锦绣名册中挑中了你,你知道吗?你以为你能在陈郡站稳脚跟,是你的本事吗?那都是我和父亲说的,没有我,你宋青骓在哪乞讨要饭都不知道呢?”

“多谢女郎抬爱。”宋跃拱了拱手,无情地说,“跃告辞了。”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废物点心……”蔡觉浅将房间里的茶杯通通摔碎在地,她歇斯底里,不停地摔东西,“贱男人……我要你在大齐混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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