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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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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仪来到柜子旁,柜子里面有一个暗格,她把宋跃的牌位放在那个格子里,格子很大,香炉清茶还有一些糖果,时仪每日不定时清理。

“父亲,”宋芷点燃三柱香,插入梨花香炉里,缓慢地说,“林安的案子,我到时会和梁兄说说,让他把卷宗抄录一份给我。我想想办法。这案子牵扯太多人,牵扯到母亲,弄不好把母亲也送入廷尉署……”

“不过,”时仪看着牌位,冷漠地说,“有些账,我也得跟她算算。”

时仪和蔡觉浅对坐,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时仪把见面地点设在广福寺的碧莲禅房,禅房清幽,比丘尼奉上苦茶,时仪与她们说,不用她们伺候。

蔡觉浅看向窗外。

初春夜,雪残风柔。广佛寺的瑶光塔,宝瓶摇动,雪屑飘洒在金铎上,恋恋不舍地攥着那点冷。时仪开了窗户,腊梅香气清冽,风送十里,禅房少了些孤寂。

“母亲,”时仪端坐在坐垫上,这是她第一次叫她“母亲”,“商陆的事情,是你安排的吗?”

“时仪,商陆给你送信,”蔡娓喝着苦茶,温柔地说,“你不是参透了吗?你是个聪明孩子,看来车伯教会你很多东西。”

“我是问你,商陆送死这件事,”宋芷不想和她兜圈,直截了当地说,“是你安排的吗?”

“这是你和母亲说话的态度吗?”蔡觉浅不以为然,转而又开始温柔,“时仪,那不过是个家畜,你不用放在心上。”

“哦——”时仪喝着苦茶,嘲讽地说,“你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父亲、林安、商陆,还有我……你还要害多少人?”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蔡娓嘴角有些冲动,她不可思议地说,“是不是旁人又和你说些什么?”

“父亲为何要抛弃你?”宋芷紧随其后,像一条狼露出狼牙,“是不是因为他识破你,枕边人居然是个蛇蝎毒妇……”

蔡觉浅不会给时仪把话说完,她动作迅速,像眼镜蛇一样吐出信子——劈头盖脸地,就给时仪一个响亮的耳光。

宋芷吐出血沫,她带了那颗红宝石。红宝石是宋跃送给蔡娓的。梁轻和满昇搜驸马府,发现宋跃的牌位前面,供着一颗红宝石。梁轻瞒着满昇,自作主张把红宝石送给时仪。

芷啊,听话,不能这样和你母亲这样说话……

“小畜生——”蔡娓用手帕擦着手指,把手指擦得干干净净,她生气地说,“该死的小畜生,和你那个混账爹一个样,都是来我们蔡家要债啊!”

“这债是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宋芷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反唇相讥,说话的时候,血沫从唇边荡漾,“我是你生的小畜生,又是你们蔡家的看门狗,“时仪”二字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对你寄予期望,要你出人头地!”蔡觉浅拍了拍漆案,难过地说,“你还非得想着他,他根本就不要你,也不要我。是他把我们母女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是他!都是他的错!罪魁祸首就是他!”

嘘。

宋跃坐在时仪对面,对她作了一个手势。

父亲,她骂你混账爹。

宋跃坐在她对面,和蔡觉浅坐在一起,他笑容惨淡,隔着生死轮回,无法调停她们母女之间恶劣的关系。

“‘小畜生’这个词,真的是骂得好,骂得妙……”时仪就快唱起来,她在街巷听着村里人骂她脏话,都快起茧子了,她没有理会唇角的血丝,得意地说,“蔡夫人,我以顾家门客身份论之,不会让你碰我一根毫毛的。我吃亏不算什么,我是想问清楚事情真相……问完过后,认不认你作母亲,我说了算!”

第二记耳光从天而降。

力度够重,时仪扑倒在漆案旁边,唇齿发麻,血水咕噜咕噜往漆案边涌。

“这是你该问的吗?你不认我,谁给你的胆子不认我?!”蔡娓俯身向前,攥着她的衣领,不停地打着时仪,半晌,她幡然醒悟,又动容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难过地说,“时仪,不要再问,不要再说。你是个顶出息的人,这些前尘往事让它随风而散,不好吗?”

蔡娓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她抱着时仪,她也不想打,时仪问的问题,她答不上来,根本就答不上来!

时仪调皮地向宋跃眨了眨眼睛。

父亲,我赢了!

宋跃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蔡夫人——”宋芷推开她,就在坐榻上站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蔡娓,拿着红宝石,残忍地说,“你认得这颗红宝石吗?”

蔡娓仓促地向后退。

“夫人,”宋时仪言归正传,她接受蔡觉浅打的两记耳光,是因为大齐讲究孝道,她不会白白让人占便宜的,转守易攻的时刻终于到了,她缓慢地说,“我有个好友,他很擅长刑讯。你最好把林安案子的细末完整地告诉我,不然的话,我是不介意将你送去他那里的。”

“小畜生,你要弑母——”蔡觉浅就要喊出来,她浑身发抖,很是后悔没有带侍女,也没有带仆从,“不……你敢吗?”

“我不敢,怎么会呢?”宋芷吐出血沫,重新坐在坐垫上,坦白地说,“蔡夫人,我好歹是你生的,你也不能把我想得这般坏。你的仆从婢女都在广福寺,随野也派了亲卫在广福寺徘徊。你打我几记耳光,我当然不计较了。我只是想把事情真相弄清楚,而已。”

“时仪,我知道你想扳倒韦仲,”蔡娓来到时仪身边,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几乎是哀求,“这事牵扯太广,我们蔡家担不起啊……”

“你拿钱拿得这么快活,可见陈郡蔡家是担得起。”宋芷攥着红宝石,恶意地说,“红宝石和琉璃盏难道都是父亲的?是谁将林安的事情调配出来的?是谁?”

“琉璃盏和红宝石都是你父亲的纳彩礼。”蔡娓回忆往事,她突然不怎么恨宋跃,缓慢地说,“后来我们分别,这两样我让你父亲拿走。他要写状子,给林安申冤,又要生活,吏员的俸禄少得可怜。我总不能让他流落街头吧。”

“没有你的掀风鼓浪,林安不会死在流放路上。”宋芷不相信她的话,若有所思,牙齿疼痛不已,“父亲不会让他们逼得连陈郡都呆不下去。”

“这个案子牵扯多少人?”蔡娓向上指了指,不以为然地说,“你要陛下当儿子的,翻老子的账?亏你想得出!林梓是谁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安得罪了很多人。这件家丑,或许是韦仲鼓动林梓做的呢?林氏兄弟,韦仲,还有你父亲,他们都是相识的。”

“蔡觉浅,”宋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不禁摇摇头,“你怎么能把事情说得这么事不关己?你将父亲和林安逼上绝路,父亲背井离乡,林安死在流放路上。你与王波成婚以后,还是与父亲见了面,你和韦仲他们做了局,表面上是答应他给林安翻案,其实你们就是想要谋财害命,对不对?”

“没有……时仪,我没有啊……”蔡娓跪在宋芷面前,她六神无主,“王波和韦仲做的事情,我没有参与啊……”

蔡觉浅成婚以后,得知宋跃来到酒泉。他们两人私下在茶楼见面。

“觉浅,”宋跃将琉璃盏和红宝石放在漆案上,动情地说,“你约我出来,是想做什么?”

“自然是帮你。”蔡娓喝着茶,“我听人说,你想把这两样都典当给当铺,继续写状子,给林安翻案。可是木已成舟,林安死在流放路上,你别想了,好吗?”

“你不是帮我,我们就没有叙谈的必要。”林安重新将琉璃盏和红宝石放在盒子里,缓慢地说,“告辞。”

“站住。韦仲和王波是好友,他现在是驸马。”蔡娓不动声色地说,“我可以帮你,让王波从中搭线牵桥,皇亲国戚的分量你还不知道吗?韦仲与公主说句话,这个案子说翻就翻。要是翻了案,朝廷肯定给你记功的!再说了,王波对我很重视,他人宽宏大量,不计较我们的往事。你要女儿跟着你风餐露宿,还不如让她去王家呢?好吗?”

“再说了,这两样我先帮你保管,”蔡娓耐心地说,“万一无计可施,我帮你把它们存入当铺,你也有盘缠不是?”

“好吧。”宋跃说,“觉浅,有劳你了。”

“这是什么话?”蔡娓的阴鸷爬上了脸,红唇妖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几日后夜里,王波、韦仲把宋跃约出来。两人极尽羞辱,便派遣小厮对宋跃拳打脚踢,然后扔进护城河里。他们派人营造宋跃从河州到司州的途中,醉酒落水的迹象。

“你不认?”宋时仪看着蔡娓这幅样子,用手帕擦着唇,无情地说,“司隶校尉和子温会审出来的,你放心……”

“时仪,我认……”蔡娓攥着时仪的袍摆,声泪俱下,“宋青骓负了我,我鬼迷心窍才做下这些事情,你父亲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我……“

嚯。

宋芷看向禅房挂着的图画,青狮庄严威武,不言苟笑。夜色暗沉,雪细细地飘,青狮听到时仪和蔡娓的对话,双目圆瞪,想要跳出画卷。

吼——

蔡娓不由自主地看向青狮。青狮的眼睛发红,前爪强有力地剖着地面,它发出吼声,气势磅礴,图画随着声音来回摇晃。

蜡烛熄灭了。

“你是母亲,”宋芷转过身来,看着狮子摇头晃脑,冷漠地说,“我不会对你如何。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韦仲即便攀咬你,陛下不会信他。你保重吧。”

宋芷拔腿想走。

“时仪,你,你别走……”蔡娓泪眼婆娑,紧紧抱着时仪,她看见那只青狮挣脱画框,扑过来,勇猛地扑过来,害怕地说,“时仪,它来了——”

蔡娓松开宋芷。青狮咬牙切齿,不停地甩着头,鬃毛威风凛凛的,浑身都是青色。

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蔡娓狼狈地爬在地上,然后躲到柜子旁边,神情惶恐,“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做局。

“什么局……”蔡娓捂着耳朵,六神无主,“你在说什么……”

时仪的眼神饶有兴趣地在青狮和蔡娓处转换。

你做局,青狮说,安兄就是你半路叫人杀的。我分明不是溺水身亡,蔡觉浅,你敢不敢和时仪说,我是让人打得遍体鳞伤,扔入河中溺死的!

你们谋财害命。琉璃盏和红宝石,都是宋家的镇宝。我和你情投意合,我才把这两样交给你。后来,你找上我,说我要给安兄写状子,这两样你认识可靠的当铺,帮我把它们当了,顺便你会让韦仲他们帮忙。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青骓,我没有私吞……”蔡娓左顾右盼,疯狂地说,“我是爱你的……琉璃盏和红宝石……是韦仲说要帮忙当出去的,不关我的事……”

青狮甩了甩鬃毛,还是在吼,它在禅房里来回走动。时仪感觉有动物的鬃毛在蹭她的耳边,她挠了挠耳朵,继续看着蔡觉浅。

“母亲,”宋芷抱着手臂,若有所思,“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嘘。

蔡娓快疯了。她想扑过去,质问时仪,当她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

青狮甩了尾巴。

她晕倒在地。

时仪打开禅房的隔扇门,将蔡府的奴仆和婢女引入禅房,让她们把蔡觉浅送回蔡家。她下了台阶,来到灯海旁边。

是时长夜深深,霰雪濛濛。豆大的雪点扑打在时仪的脸上。金铎铿锵,雪屑缠缠绵绵;青瓦覆雪,青梅探出嫩芽。时仪知道,酒泉的最后一场春雪即将结束。

宋青骓在宋芷未出世时,想着要是个女孩儿,就用这个“芷”字。

绿芷性高洁,木青常自省。

他想女孩用这个名最为适宜。

蔡觉浅同样期望那是个女孩儿,她不喜欢“芷”,她暗自与宋青骓较劲。她不喜欢女孩安泰随和,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她要自己的女儿是个刚强冷血的,敢打敢拼的女子!她从锦绣名册中,挑中“时”和“仪”。她决定给女儿赐字“时仪”。

时戾逐万云,仪跃锦绣骨。

宋芷是宋跃和蔡娓的女儿,她的慈悲和狠毒相得益彰。她把佛灯上的蜡烛点燃,然后把佛灯放进灯海里。

簌簌。

细雪飘在宋芷的脸上。

宋时仪。

去争,去抢,

去流浪,去厮杀!

沉寂微时,獠牙已现。

嗷呜——

中山狼漫入大雪中,抖动毛发,凶相毕露。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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