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司的吏员将夹棍放在时仪的脚踝,正准备用力拉紧,有几个人推门而入。
卢嘉问:“谁允许你们私自动刑?”
宫正司的司正和吏员抬起头来,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个穿着黑色官袍的男子,腰带上系着豹头鞶囊和银鱼袋,如同旋风一般,就来到她们面前。男子一脚就将宫正司的吏员踹到一边。
“时仪,”梁轻将斗篷披在宋芷身上,并去除她身上的刑具,搭在她的肩膀,缓慢地说,“你受苦了。”
“梁侍御史,”司正走上前来,眼里波澜不惊,“宋芷是人犯,您是御史台的官儿,前朝后宫各有章程,您这般做,就不怕惊动陛下吗?”
“别张口闭口,就给我戴高帽儿!”梁轻让时仪微微靠在他的手臂,又在银鱼袋里拿出银鱼符,得意地说,“陛下下诏,让肃王殿下,本官和殿中监一块审理五管贪墨案。你们未经殿中监同意,擅自对疑犯施用极刑,是何道理啊?”
肃王李澄慢悠悠地来到牢房,先不着意看一眼宋芷,然后眼神转到宫正司的司正和吏员。
“参见肃王殿下。”宫正司的司正和吏员集体行礼。
“殿中监官职是不高,”肃王李澄转动手上的扳指,掖庭狱的光线暗淡,灰暗沉闷的格调簇拥着李澄,这位娇矜贵重的肃王,眼里一片肃杀,“内司为一品,又是奉温德殿娘娘为主。殿中监掌管内宫事务,代表的是陛下,你居然不把陛下放在眼里?那本王这样的身份,自然也比不上内司咯?”
“微臣不敢,”司正跪在地上,快速地说,“只是娘娘懿旨……”
“究竟是“陛下圣旨”重要,还是“娘娘懿旨”重要?”肃王单膝下跪,微微低下头,眉眼阴鸷,鼻梁高挺微勾,气势与李序不分伯仲,微微勾唇,他循循诱导,“伊司正,你可得想清楚啊。”
司正微微抬头,害怕地说,“微臣知罪,请殿下饶命。”
“来人,”李澄站起身来,对着司正微微一笑,温柔地说,“伊嫄假公济私,事实尚未查清,对疑犯滥用私刑,推出去,杖毙!”
“殿下饶命啊!微臣只是奉命行事,是奉贵嫔和内司的意思……”伊嫄匍匐向前,眼泪喷涌而出,六神无主,“殿下,求您饶了臣吧……”
侍卫将伊嫄带出牢房,司正司的全体吏员跪在地上,手指蜷缩,彼此你看我,我看你。
“殿下恕罪!”司正司全体吏员异口同声,又磕着头。
“你们拿一个担架过来,”李澄听着伊嫄撕心裂肺的叫声,又走到几个吏员面前,平和地说,“将宋芷抬出去吧。”
“殿下,”宫正司的一名吏员紧张地说,“我们……把宋奚官抬……抬到哪里去啊?”
“建章宫馆舍。”李澄说完,又情不自禁地看着宋芷。
宋芷思绪万千,背部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她看着鞭子是浸泡在辣椒水里的。她自恃忍耐性尚可,可当那司正用鞭子挥在她的身上,她的五脏六腑都颠倒了,鞭子如藤蔓一般纠缠她,痛在肉/体,扎入精神。
一条野狗游荡在外,它正在吃着腐烂恶臭的肉渣,路过的行人玩心渐起,鞭子就这样凌乱地抽在它身上,野狗疯狂地躲避鞭子,鞭子还是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它身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她就是那条野狗啊。
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憎恨和唾骂如影随形。她跑啊,一直跑,那些细碎的言语,就像一块块锋利的石头,还是切切实实地砸在她的身上。
无论多远,不管多远。
切肤之痛。
好痛。
伊嫄趴在一张长凳上,肃王殿下要求的是“杖毙”,行刑之人听得懂这个词的真正意思。伊嫄是罪无可恕,死期已至。任何人替她求情,都不免划到“冒犯天威”的嫌疑上,无论是同僚,还是行刑之人,都只能平静地看着她死去。
五十杖实打实地打在人的肉/体上,五脏六腑全都移了位,伊嫄大口大口地吐血,背上的官袍鲜血淋漓,她翻着眼白,毫无生息。她就像一条鱼,沦为祭祀的牲畜,这场祭祀的目的,是要确立皇帝的威信。
雷霆雨露,都是天恩。
行刑之人是一名强壮高大的男人,面目凶狠,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殿下,”男人单膝下跪,他腰间系着刀,微微低头,“罪犯伊嫄服刑完毕,已然身亡。”
“嗯。”李澄转动扳指,淡淡地说,“把罪犯伊嫄的尸体,吊在宫正司门前,暴尸一日,以正视听。”
“属下遵命。”男人拱了拱手,便离开牢房。
“梁侍御史,卢殿中监,”李澄站起身来,随从贴心地给他披上大氅,他身材忻长,眉眼的戾气消失,??顾盼生辉,显得风情得意,“宿卫军还有事,本王就不在这杵着了。你们都是陛下的耳目心腹,这儿交给你们,父皇和本王都是放心的。该查就查,该审就审,陛下是万民之主,你们尽管去办。”
李澄说话暧昧不清。
父皇和陛下,这两个词可不能随便说错。李澄一旦说错,御史台有千百种解释,罪名诸如离间君臣关系,父子关系,以及动摇国之根本,并且会沦为坊间百姓的谈资。
君臣玩得不是真心,而是暧昧。父子的关系,就是另一种君臣。李澄时刻记得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他说梁轻和卢嘉都是皇帝的肱股之臣,是陛下的臣子,是父皇的臣子。但是,他强调的是“陛下”。这句话哪怕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御史台要是弹劾李澄之言语,的确找不到丁点儿的错处。李澄是奉使,他是代表皇帝稽查案子,可是陛下的意思是首要的,他要把陛下的真正意思传到这些官儿的心里,才是最重要的。
李澄为什么敢杖毙司正司的司正?
他是奉陛下的意思。
皇帝就是要杀鸡儆猴,他要保下宋芷,不管宋芷在这件贪墨粮食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李序要证明自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是皇帝,怎么可能会看错人,用错人呢?
李澄说完话,便离开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