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是爱女心切，打在你身，痛在她心。”荔裳嬷嬷示意侍女向前，伺候时仪漱口，看着时仪将果脯送入口，和蔼地说，“你长大了。你应该学会体谅夫人才是。”

“我刚出生，就被她扔在乱葬岗，差点让野狗吃了，”宋芷吃着果脯，不以为然地说，“那周跛子想强占我，要不是我把他吓死，现在还能坐在这吗？嬷嬷你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啊？”

“往事如烟。姑娘想起这些事不开心，就不要想了。”荔裳嬷嬷沉着地说，“往前看是大有裨益的。”

“行行行。好坏都让你说了。”宋芷的双手撑在靠枕上，嘲讽地说，“我听着呢。”

“姑娘，你想离开建章宫吗？”荔裳嬷嬷试探性说道，“漱石公请旨，想将姑娘接去蔡家调养身体。姑娘愿意吗？”

“我不愿意。”宋芷毫不犹豫，“非常不愿意。”

挽秋和南星都低着头。她们不敢看主子，不敢看荔裳嬷嬷，只能看着地毯上的山茶花图案。

“姑娘想必是累了。”荔裳嬷嬷脸上的笑容是僵硬的，感觉氛围异常尴尬，便向时仪微微点头，“奴婢先回蔡府，明日再来。”

“嬷嬷慢走。”宋芷说，“我重伤在身，就不送你了。”

宋芷没示意身旁的婢女送送，荔裳见状，便起身离开。

南星示意侍女退下，挽秋将时仪扶起来，又将隐囊递给时仪。

“主子，馆舍毕竟靠近建章宫，”南星将凭几放在宋芷面前，让时仪抓住凭几，靠枕放在身前，方便时仪借力，“贵嫔她……”

“南星，主子教你，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宋芷搂着靠枕，通过靠枕获得心理上的某种关怀，她得意地说，“罗珈进入御史台，沈冽不会好过的。再说了，我们离开不就是畏罪潜逃？你们看看，蔡觉浅又生坏心思。”

“蔡夫人缠绵病榻，最关心不过是主子呢。”南星很想念她的娘，她看见蔡娓和宋芷母女关系不和，难过地说，“主子千万别这样想，这样想，倒会加重病情。”

“好。”宋芷笑了会儿，摸着南星的脸，示意她离开，“你守了我一日了，下去休息吧。”

黎津是永达张为的僚属。他来夫蛇部，是奉张为的意思，要夫蛇部出兵，襄助他们东进，攻入酒泉。他吃着搅团，暗暗观察药的神情。

药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披散着头发，穿着劣质毛毡和皮革打造的粗糙衣裳，下面穿着一条裤子，还搭着一件破烂的毛毡。西部太冷了，早上都是灰蒙蒙的，太阳总是若隐若现，草结了霜，都快冻死了。他是先零人，先零部拥戴他做可汗，牢姐和封养的推荐的可汗人选，马跑不过他，便只能作罢。他向夫蛇人承诺，会攻入酒泉，把大齐狗皇帝的头颅摘下，献给蛙神娘娘和白石爷爷。大齐人和他们的身份将会调换，让大齐人做他们夫蛇的奴隶。

巫女围着塔里木河手舞足蹈，塔里木河是孕育夫蛇族人的“母亲河”。她戴着绣花头帕，脖颈和手腕戴着银项圈和银手链，穿着黑蓝色的大襟长衫，搭配黑蓝色的裤子，还穿着云云鞋。巫女不停地跳舞，头帕在空中飞扬，她又是一片云朵，按着夫蛇人的鼓点，正在诉说蛙神娘娘的神旨。

英勇的夫蛇健儿，我们被大齐皇帝逼得无路可退，无路可退……生我养我的西部，正在灭亡，我们夫蛇人残害同胞，去讨大齐皇帝的欢心。我痛心，我痛心……

巫女还在念念有词，眼珠微微泛白，蛙神娘娘还在向她传递神旨。

健儿们，你们应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们的祖辈从不龟缩自保，这样停滞不前，无异于自取灭亡。健儿们，去夺回你们的土地，让蛙神的光芒，照在大齐的中原，让他们大齐人听到我们夫蛇的马蹄声，日夜哭泣，日夜颤抖吧！

蛙神娘娘说完话，巫女便晕倒在地。

夫蛇男女老少便跪在地上，摊开双手，他们诚恳地看着灰苍的天空，眼神微微动容，眼泪在眼眶里酝酿。

“蛙神娘娘，我们夫蛇人还能不能活下去，”一个老人头包青布，着着长衫，他跪在贫瘠的草地上，流着两行热泪，“就仰仗着您了。求求您，让我们夫蛇人有一条活路吧！”

“白叔，”一个年轻男子匍匐向前，摇着老人的胳膊，他是牢姐部人，牢姐部抗击大齐最为勇猛，他说，“蛙神娘娘把神旨传给我们，不是要我们摇尾乞怜的，是要我们像大草原的花斑豹，将大齐人连骨带肉吞下去。叔啊，我们的马是能跑过大齐的马，我们的命不是大齐人决定的，我们必须抗争啊，叔啊——”

老人没有说话，他看向巫女。

夫蛇的年轻男女围着巫女，给她扇着风，又使劲掐着她的人中。巫女逐渐清醒过来，她看着自己的夫蛇同胞，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炙热，是那么真诚。

我的孩子们。

“诸王公友让你过来夫蛇部，是要我们为他做些什么？”药坐在毛毡上，他看向黎津，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家主山穷水尽，就算是招兵买马，总会有草尽粮绝的一天。我们夫蛇人命贱，我们帮助你们打大齐皇帝，你们能为我们做些什么？”

“事成之后，要钱有钱，要地有地。”黎津喝着奶茶，打着太极，想稳住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外族人，“这难道不划算？”

“多少银子？哪里的地？”药将大齐地图摊开，又示意身边的婢女准备餐具，他从托盘将刀和叉扔在地图上，“你分给我看。”

“可汗不要狮子大开口。”黎津撇了一眼地图上的刀和叉，沉着地说，“我们家主和您同样仇恨大齐皇帝。您想东出，我们自然是理解的。你要想把大齐这块肥肉一口吞下，得问问我们的环首刀答不答应？”

“诸王公友凭什么让我出兵？”药拿着刀和叉，从容地说，“没有地，谈何出兵？”

“那可汗想要大齐的哪块地？”黎津端详着面前的奶茶，为难地说，“我得将可汗的真实想法，一字不差地传递给主公。”

“定州，我们要定州，”药对定州的执念很深，他们这些居住在西部的夫蛇人，终其一生都想要弄清楚定州有什么好，住在中原的夫舍人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建设家乡，他坚定地说，“你们把定州给我们吧。”

“行。”黎津认真地说，“我会将可汗的意思传递给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