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只有一个人,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累? ——《紫菜的日记》
手机亮起一条通知:戏剧社社长:所有人,下周五开始排练,带好笔本子和水杯,不要带零食进教室,保养好嗓子,我们的排练时间就只有两个周半了,请大家一定要上心
徐梦姚到家的时候,还没开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下意识看了一下手机,第一眼看到时间,第二眼看到信息,轻叹了一声,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两秒才开门。
不是平常那种压低嗓门的争执,而是彻底撕破脸皮的吵嚷,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被震得一亮一灭。
又在吵架。累死。要吵能不能吵远点?
玄关的鞋散了一地。她爸那双旧皮鞋歪倒在鞋柜旁边,她妈的高跟鞋一只在垫子上,另一只不知道踢到了哪里。
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刺眼。
“你回来干什么?谁让你回来的?!”梁文静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整个人急头白脸,眼里盛满怒意,手臂一挥,带倒了茶几上的一本杂志。
“我回来看姚姚。”徐振国站在茶几旁边,声音不大,但梗着脖子,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她是我女儿。”
“你还有脸说?这些年学费是你交的?生活费是你给的?学琴的钱你掏过一分吗?!”梁文静一步跨上前,胸膛剧烈起伏。
徐振国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是没掏多少,但我每年都给她寄东西,我——”
“寄东西?寄那点破玩意儿顶什么用?!”
徐梦姚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动作很轻。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们继续。”她说,语气很平,“我先去洗澡了。”
她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很大。
徐振国和梁文静站在客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一大半。梁文静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坐回沙发上,双手抱胸,脸偏向一边。徐振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慢慢挪到阳台,坐在小板凳上。
徐梦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安静了。
徐振国坐在阳台上,背驼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梁文静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徐梦姚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打开手机,点开沈蝶之前推荐给她的APP……
梁文静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重重地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菜,摔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刀落得又急又重。
她在等。等丈夫过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等女儿出来说一句妈我帮你。
什么都没有。
厨房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阳台上一声极轻的叹息。
徐振国在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妻子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用钥匙压住。
然后他穿上那双旧皮鞋,轻轻拉开门,走了。
梁文静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菜做好了,三菜一汤,摆了一桌子。梁文静解下围裙,走到徐梦姚房门前,深吸一口气。
“徐梦姚,出来吃饭。”
没有回应。
“我叫你出来吃饭,你没听到吗?”
门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不吃。”
梁文静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她用力拧了一下门锁,拧不动,又拍了几下门板:“不吃?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你说不吃就不吃?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顿饭——”
“我说了不吃。”徐梦姚的声音带着一种疲倦的无奈。
“不吃拉倒!明天胃痛别找我!以后我做饭你也别吃!”
梁文静在门口站了几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转身走回餐桌,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个被信封压住的钥匙。
信封还在,钥匙还在,人已经走了。
她端起碗,机械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二天,徐梦姚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学校。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蝶在楼梯口等她,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昨晚又没睡好?”
“没有啊。”徐梦姚揉了揉眼睛。
沈蝶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走了几步,沈蝶忽然把她拉到走廊拐角,双手捧住她的脸。
“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能当眼影了。”沈蝶的眉头皱起来,“你爸妈又吵架了?”
徐梦姚张了张嘴,喉咙哽了一下。
沈蝶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风从走廊穿过来,吹得她们俩的头发缠在一起。
徐梦姚的眼眶红了。
“他们又吵了。”她的声音发抖,“一见面就吵,吵完我妈做饭,做了饭又骂我不吃……我真的好累。”
沈蝶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
过了一会儿,徐梦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沈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糊到她脸上:“哭完了?哭完了去吃饭,中午我请你,糖醋排骨加酸菜鱼,两个都点,行了吧?”
徐梦姚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走吧。”沈蝶挽住她的胳膊。
上午的课徐梦姚上得心不在焉。
历史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朵小花,又涂成了黑色。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卷子吹起一个角,她伸手压住。
凌薇坐在旁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下课后,凌薇忽然开口:“上次你在琴房弹的小奏鸣曲,错了好几个音。今天去不去?”
徐梦姚想起来,上周她确实随口提过一句。
“好。”
凌薇点了一下头。
徐梦姚看着凌薇低头写字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鼻梁高高的。
女神好漂亮。
中午吃完饭,徐梦姚往琴房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碎了。
琴房在艺术楼的三楼,走廊很安静。她推开门,凌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架钢琴前,低丸子头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来了?”凌薇头也没抬。
“嗯。”
徐梦姚坐到隔壁的琴凳上,翻开琴谱。
“第三乐章,第34小节。”凌薇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徐梦姚弹了一遍。
“手腕。”
又弹了一遍。
“第56小节,节奏。”
弹了两遍才找准拍子。
“可以了。”凌薇合上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