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缚显然入了梦魇,善水怎么摇都不见其醒来,脸上反倒是时而惊恐时而悲伤,额头汗涔涔打湿了半边的方枕。善水担忧的抚动着她的手,忽的烛火微动,漾起一丝流动的空气,一个身影急急略过窗台。善水和巫厌都迅速做出反应,一前一后赶忙追了上去。
善水不太确定前面这人是否就是晁武,如果说他偌大一个东方主神要谋害平民,其间更可能有他的信徒,如何也说不过去。思绪尚有些混乱,前面那人似乎察觉两人的紧追不舍,朝前方宽阔的水道一跃,抢了只狭隘的木筏顺水流划去。哪知这人好似不懂其间的技巧,划了半天,船身竟一动不动。
善水长剑出鞘,先是斩在了厚厚的竹筏上,再是将身扣住了他的项上人头。
锦灯的华是叫游子暂忘思乡的如痴如醉,其中引人入胜自是跃然纸上,可琳琅的夜色却最易迷失。善水展望远处朦朦燃起的孔明灯,才看清身下这人的相貌。“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巫厌怒道。原来这人非别人,正是从朝雨一路追来的李将,他更加没好气的发牢骚道:“贼喊捉贼,老子可不怕你们啊,给我放开,你知道你抓的是谁吗?区区人类也敢冒犯神仙!”说着挣扎着靠一身蛮力将善水甩了出去。
善水虽说有些功夫傍身,到底抵不过一个汉子的力气,只好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将身稳住,落在岸上。
“没听清?”巫厌冷漠的神情间夹杂着暴戾,勾动手指,李将瞬间被弹到脚边,“还要我再问一遍吗?”
李将再如何不过是个天上无名的小神,有勇无谋的蛮汉,经过之前的交手,分明清楚自己较他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甚不服气的说道:“天上每年都有香火数的估量,我次次遭赏罚处告诫,要收了我的庙,不得已下来找些业绩。那个楼中有鬼魂的气味,我就寻了过去。哪知你们突然对我穷追不舍,我不跑难道等着被打吗?”说着,还十分怨恨的看向巫厌。
巫厌压根不在乎他的情绪,善水听罢,一个箭步又往楼里奔。倘若是鬼魂作祟,楼中睡梦中的人都会遭殃,暂且不论这个鬼与晁武是否相关,一个正常人岂会豢养一只鬼还砸了自己的招牌?
风声簌簌灌进耳中,天空恰时炸出一朵又一朵的烟火,扰得善水心里一阵又一阵紧张:可千万不要出事。
两人从回去的街上看着别无缚所在的窗口,幽冥的烛火下恍惚可见一个身影,正是她拿着不知何处搜出的匕首,朝脖颈处的方向比划着。善水看得心惊肉跳,踩着墙边的几个箩筐,轻功就飞上,忙抢过匕首。本以为别无缚是清醒着的,没想此时瞳孔涣散,身体不止的抽搐,嘴里断断续续喊道:“映……秋……”善水抱着她,明知无用却还是安慰着:“没事,现在没事了。”
外面因有人坠楼而混乱不堪,噪声不断。巫厌才从窗口进来,善水便问:“这鬼甚是难以捉摸,我若以身入梦,是否有把握抓到?”虽是询问却更像是计划,巫厌心里一咯噔,料想她不该这么冒险,紧张道:“这梦非寻常,释放的便是梦中人最为恐惧的心魔,兴许是一段记忆,兴许是某个执念,一旦困住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你当真要这么做?反倒容易救不着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他是真心在劝,善水也认真在听,可看着怀中痛苦的面孔,却还是坚定的说道:“试试。”
毕竟自己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有何可惧。
巫厌虽不忍,却并未阻止,只道:“将你的头绳取下来。”善水将信将疑,把束缚马尾的殷红丝带抽下交给他。巫厌接过发带,随即拿过案上的蜡烛,掀开罩子,一手拨开火折子,道:“蜡烛燃尽后,你若还未醒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你叫醒。”说着已将蜡烛搁在榻上,又将红色发带一段绑在善水手中,牵起另一头,补充道:“红绳会指引你,在梦中倘若发生意外,我拉动绳子,你便往这个方向跑,一定要拼命地跑,否则……”
“我知道,再也醒不过来。”善水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奋力压抑的翻江倒海,可是很奇怪,人总在死到临头时,变得淡定从容的多。
巫厌天不怕地不怕,想当初一人抵三神尚莽着劲闯,召百鬼时不带一丝情绪,可到了善水,他总是害怕失去。毕竟不是每个一百年都那么幸运足够他去寻找。
善水入睡后,巫厌嗅到丝丝缕缕的怪异,想到:入城前的老太婆似乎有意引导我们来醉仙楼,而晁武恰巧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他虽是个多情种也不至于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老太婆故意引起他们双方的对立。至于老太婆是谁,巫厌心里已经有个大概了。
梦中,善水先是感受到自己安稳的躺在榻上,但随着眼前场景不断扭曲变换,身体宛若千斤重,她提步艰难行进着,低头瞧去,能感知也能看见手中的红绳,不自觉安心了许多。只是步伐变得愈加沉重,似乎将一座山压在了她的背上,耳边都能听见骨裂的声音。忽然眼前翕动,身体陡然轻了许多,一紧一松间夹杂着释然的酸爽,是水,她沉入靛蓝色的深渊。不一会儿,她拼命往上游,可是再呼吸不上,眼前便又是天崩地裂,再次缓过来,已经站在了高高的山崖,眺望着一片金黄的麦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