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布狗仗人势道:“听到没有,叫你们走。”
白玛打不定坚赞的主意,却见风吉走的干脆,也不愿再待。稀稀落落又走了两人,余下五位长老和那一老一小的和尚。
“你们他妈动啊,他们都走了。”桑布十分不识趣,坚赞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一眼,骂道:“逆子,闭嘴。”
“各位都收到老朽的信,咳……”坚赞缓缓吐出一句话,瘙痒嘶哑着喉咙突然截断了他的话。有人甚是不满,便插嘴道:“可就让风吉那小子逃了,这族长的位子还是叫他占着。”坚赞凌厉的眼神滑过他的脸,叫他一震,“欲成大事者,当知轻重缓急,不拘小节。事业若成,光前裕后,驱逐汉人后,还惦记一个小小族长之位?”
那人再无话可说,坚赞笑道:“曾经被那死人咳……”桑布拍拍他的背,他继续道:“达吉私藏的圣器,我已寻回。”
“你是说颓山玉?”坚赞点点头,那人激动道:“定是灵光佛祖显灵,叫他那右护法洛川雪中送炭,博布有救了。”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思吾难得一笑。却有人质疑,“可之前圣器唤出的魂灵杀了不少人,其中还包括前任几位长老……”坚赞直起他那弯了几十年的腰,“贪生怕死之徒岂能光复伟业,若怕,就像个畜生一样逃走,否则咳咳咳……”否则如何被打断,但那人早已不敢吱声。
风吉沿山路而下,遥见青稞地昏暗人群里一株白色,她挽起裙边正插在矮苗中弯腰拾掇。他烦闷的心绪不觉隐去了大半,招手喊道:“善水。”于是做了个射箭的动作,意思是:可要小师父教你射箭?
善水随手抹去额头的汗,留了个泥印也全然不知,勾了勾手掌,意思是:好。
两匹骏马驰骋在喀拉山脚,风吉迎着风感慨,“犹记得初见你时弱不禁风的样子……”话还没说完,善水勒转马头,挡在了风吉路前,“那你敢不敢同我比划比划?”
风吉紧急拽停,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下一句可是好赖话,你听不听。”善水想了想,一口拒绝,“不听。我第一次见你时,也以为你是个一板一眼的呆瓜。”风吉全然不知她会这么想,思索一番,找补道:“那也是个俊俏的呆瓜。”
善水放声大笑,下马抓弓,“现在嘛,觉得你唾面自干、有勇有谋,是个好族长。”风吉翻身下马,“实则名不副实。”善水摇摇头,“怎会?巴林可说,‘风吉族长是我的榜样,我以后也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稍等,”风吉轻柔的抚去善水脸上的泥,“那你怎么想我?”
善水看着近在咫尺的风吉,一动不敢动,疑惑的“啊”了一声,木然道:“当然是个好师父,好兄长啦。”风吉一怔,随即板正的脸爬上浅浅笑意,颇有一种坦然的舒了口气,“这样啊。”于是转过身不敢再与善水对视。
自顾自捣鼓弓箭的善水全然不知风吉在身后心道:“你才是那个呆瓜。”
呆瓜善水这时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那黑颈鹤,风吉突然道:“博布人大都信奉神佛,倘若有人告诉他们神佛是错的,你觉得那个人是千古罪人吗?”
善水被他没头没尾的话问的一愣,隐隐不安:“如果他做的是对的,自然不是。”
风吉神情严肃,话语却柔和,“那如何知道他做的对不对?”善水认真的看着他,将手轻轻搭在风吉的胸前,“你问问它。”接着话锋一转,“我相信你。”风吉一顿,“好。”
夹在他眉眼间的笑环抱在奔涌的山崖间,似乎在为博布的未来思虑。
两人坐在微微隆起的山坡上,风吉唱着歌,生涩的曲调忐忑的辗转在耳畔,渐渐与另一个少年的歌声重合。风吉红了耳根,偷偷看着善水的反应。
善水遥看云无心出岫,尚悠然自得,问道:“这是什么歌?”
“我伯父最爱哼这调调,它没有名字,但我知道这是一首……”风吉眄她一眼,“是一首情歌。”未听善水再言,他继续道:“我伯父和白玛是青梅竹马,小时候常听白玛给我唱。”
“那他们在一起了吗?”善水转头,只见他眉畔夹杂了些许落寞,他看向她,“你知道么,我伯父自杀了,白玛终身未嫁。”善水歉然,“白玛那样美好的人,她不需要被世俗所规训。那个……我并非对你伯父有……”她定了定,“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好人。”
风吉噗嗤一笑,解释道:“达吉是他的名字,寓意着未来充满希望,他那日在洛川神岩见到了他死去的阿妈,将一块承载着他记忆的玉石带了回来,起先玉石幻化出的亡灵还很温顺,直到后来亡灵越来越多,达吉也控制不了,最后造成了一场屠杀,博布族死了许多族人,达吉本是无意,可他依旧成为了罪人,所以他将那块玉石藏起来并且以死谢罪,在他死后,所有的亡灵也跟着消逝了。”他感慨道:“他本该成为博布的族长,前程似锦。”
听罢,善水一时沉默,风吉见状,站起身来,笑道:“我的错,不该讲这么沉重的话题。”接着一伸手,“走吧。”善水疑惑的看着他,他一挑眉,“小师父带你去射箭。”
分别时,风吉借着黄昏无声的说了一句话,善水隔着风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回了一句,“好,拜拜。”
这日,月明星稀,唐昭扒着一个碗正坐在门槛上七零八落的吃着面,正所谓有样学样,善水也豪迈的往地上一坐,翘着脚尖哐哐干起来。
“喂,你可是大家闺秀,怎么能如此粗鲁,快起来。”唐昭略有不满的摆着家长姿态。善水瞟他一眼,于是将身背过去,不予理会。唐昭无奈笑道:“不如趁此良辰美景,我给你讲个故事。”善水吃面的动作一滞,“不听。”
唐昭可不管,自顾自的讲了起来,“听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喀拉山,有个原始的村落,那里住着一户怪异的人家,男主人长着青面獠牙,专在夜里拐像你这样花白花白的姑娘吃。”善水不自觉留了个耳朵,突然听到这句话,回头白他一眼,“应该专门抓你这样的纨绔吃才对。”唐昭嘲笑道:“你不是不听嘛,怎的又……”善水不耐烦道:“那你还讲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