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回难掩失落,他也是知道自己的,信天信地不如信自己,叫他装虔诚倒不是不行,只怕神明又都不是傻子,缘何肯施舍。
“那你这些画是怎么回事?”
僧人慢慢跪下,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气,如一个沉稳的老者般将那段血雨腥风娓娓道来。
“此处原名灵光寺,寺中僧侣大都信奉灵光教。”
“这没问题,然后呢?”张回道。
“你见过人皮做的画,人头做的鼓吗?”僧人仍旧闭着眼,沉静的问道。
张回面露难色,“没有。”
僧人继续讲述道:“倘若信仰建立在同类的残骸上,外表的巍峨终将被亡灵的叹息击溃。灵光教存续了近百年,他们不知杀害了多少像这样的孩子。”
他终于睁开眼,眼眸里倒影这画中孩子斑驳的面容,悲悯倾泻而出:“我们是历史的罪人,我在此就是向这些孩子们赎罪的。”
张回看着眼前寻迹香形成的纯澈天空,似乎终于明白这些都是假象:“他们被制成了画和鼓啊……”
随着最后一帧画面闪过,僧人也随之站起身来,“我是风吉,这洛川神庙的住持。”他轻轻拂去膝上沾惹的灰尘,如拂去方才的哀思,不计前嫌的向张回介绍自己。
张回一改如初的态度,登时对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僧人钦佩不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动道:“风吉小和尚,你太伟大了,这幅景象是给他们看的吗?”他起初伸出手指扫过壁上的画像,忽觉不妥,又将手指悻悻收回。
风吉一面打开房门,一边道:“如今的博布不似以往了,我不想惋惜他们的错过,只求能让每一个被滥杀的生命感受感受如今的博布。”
“施主第一次来博布吧,这儿可不仅有洛川神庙,还有一派的欣欣向荣,若是施主有意,不妨下山去瞧瞧。”
张回听闻,双目登时熠熠闪烁,心里算盘打的紧:傍上那巫老板,岂不是可以大快朵颐了?这厢便下定决心,同那僧人一道走出去。
“话说刚见你时为何蓄着胡子?这般不伦不类的。”张回常常直来直去,他的话总是沾染着纯粹的俗气,不过想来风吉那一掌已将前仇旧怨悉数出尽,和颜悦色应答着道:“我下山很长一段时间,由此疏忽了打理。”
“哦,去记录景色了。”张回立马会意。
这时,两人已行至大殿,张回兴致冲冲奔向金主巫老板,谁料却不见两人踪影,于是不满地嘀咕道:“两个负心汉,也不等我。”
张回下山游荡了一番,既不见坐着轮椅的小姑娘也不见善水和巫厌,自行闲逛一阵后,颇有些意兴阑珊,瞧着别乡夕阳晕染红的云,竟不自觉生出了思乡之意。
“想我六岁没了爹,十岁没了娘,早早就浪迹天涯,谁见了不得称赞我这通界司最好的捕手啊……”张回晃着手中不剩多少的酒,打了一个醉嗝,对背靠的路人高谈阔论,“多谢啊,老兄,你这酒十分得劲啊。”
时璋心想:“可不是嘛,加了麻沸散的酒能不烈吗?不过这家伙酒量却不是盖的。”
“老兄啊,一看你就是外来的。”张回意识混沌道。
“哦?你怎么瞧出来的?”时璋问道。
“你看到那些人没有。”他指着树林中忽闪的灯影,那痕迹随沙沙的风声起伏着,如幽灵一般晃过。
经他这么一提醒,时璋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林间藏着这么多人,遂惊道:“这是?”“落叶归根,”张回举起掺了麻沸散的酒又大闷了一口,“这里是泸溪,人们对死在哪里最为讲究了。”
恰时,一排人从他们眼前走过,时璋觉得身上瞬间刮起一阵鸡皮疙瘩,有些害怕道:“他们抬的莫不是死人?”
此话一出口,他霎时间有些后悔,张回不出意料的回道:“喏,我就说你是外地的吧,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你怕的不过是自己,那些让人害怕的死人可是有些人最想的亲人,他们死在异国他乡,都希望有人能给他们抬回家。”
时璋看着模糊到化成水的月牙,问道:“那你呢?”
“当然了,我也是,提着一口气,死都要走回家,”张回声音渐渐微弱,呼吸声此起彼伏,清晰可闻,“老兄啊……你要来这,我带你走,别客……”
这时,声音彻底没入荒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