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第一个早晨,姜屿是被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一点清晨的灰蓝色。天刚亮,鸟叫得很密,但那些声音都盖不住一种气味。很浓,很甜,像有人把一罐蜂蜜打开了,放在空气里搅了搅。她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窝已经凉了,枕头摆得很正。她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帘。院子里的早桂花开了。不是零星几朵,是整棵树全开了。淡黄色的花簇密密麻麻缀满枝头,整棵树冠从深绿变成了浅金色,像被一夜之间浇了一层蜂蜜。那些花很小,一簇一簇攒在一起,但太多了,多到把叶子的绿色都盖住了大半。空气里全是桂花香。
她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比往年浓。比去年浓得多。早早种了快两年,今年是第一次开满。去年只开了几簇,稀稀拉拉的,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它把所有的花都开出来了。
“沈既白。”
没有人应。她走出卧室,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书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她走到玄关,看到沈既白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但她看到阳台上有一双赤脚。沈既白站在院子里,站在早早的树下面,仰着头。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睡衣,头发散着,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石板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薄薄一层浅黄色,盖住了灰石板原本的颜色。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已经站了很久的树。
姜屿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石板地凉,但她没回去穿鞋。她走到沈既白旁边。“你站多久了?”
“一会儿。”
“外面凉。”
“不凉。”
“你赤脚。”
“嗯。”
姜屿没有继续劝。她只是站在沈既白旁边,和她一起仰着头看那棵树。早桂花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每一簇都很小,但连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暖色的云。花太密了,枝条被压得微微弯着,有些低处的花簇几乎垂到人的肩头。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赤着的脚背上。不冷。带着体温。像有人在往你身上撒很轻的糖。“沈既白。”
“嗯。”
“早上的时候还没开。”
“现在开了。”
“你起来多久了?”
沈既白想了想。“没多久。但比花开得早。”
“你怎么知道它要开?”
“不知道。就是醒了。出来看看。它就开了。”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的侧脸被晨光染成暖色,睫毛上落了一小片花瓣,她没伸手去拂。她就让它落着。“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好了。醒得早。”
“几点?”
“五点。”
“醒了之后呢?”
“出来了。站在这里。看它开。”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既白头发上的几片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攒在一起,像一小块被压缩过的香气。她把那几片花瓣放进口袋里,和那两片干樱花瓣、那片叶子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但都是轻的。都是不会累的。“进去吧。穿鞋。做早饭。”
“好。”
沈既白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它比去年开得多。”
“嗯。”
“明年会更多。”
“嗯。”
“等它开到像外婆家那棵那么大的时候,我们也在树下吃饭。”
姜屿看着她。“好。”
早饭是沈既白做的。她没有用桂花,但姜屿觉得那碗面里全是桂花的味道。可能是外面飘进来的,可能是自己心里觉得甜。吃完早饭,姜屿拿了一个小竹篮,去院子里摘桂花。她摘得很仔细,只摘最饱满的花簇,不碰叶子,不扯枝条。摘满一层就摊在竹篮里,薄薄的,不堆厚。沈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摘花的样子像在拍照。”
“哪里像?”
“构图。每一簇都摘得差不多大小。间距一样。”
“习惯了。”姜屿没有抬头,“你种树也像在归档。每根枝条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既白没有反驳。她拿起另一个篮子,也开始摘。两个人一人站一边,同时摘一棵树。动作不一样,但节奏差不多。摘满一篮,换第二篮。橘子蹲在樱树下看着她们,尾巴绕在爪子上。奶糖在旁边打滚,身上沾了几片桂花,站起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只黄白色的、带着桂花图案的小猫。姜屿看到它,笑出了声。
“沈既白,你看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