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想着,却早已经下好了决心,只是一脚刚踩进门槛里,冷不丁听到茶杯落在桌子上的声音,随后便是——
“师兄可还是在怪我?”
钟荇身体莫名一抖,差点踩滑跪在门槛上,刚才的决心似乎也摔成了八块,一点点碎到了地上。
也不知道如此粗糙的木头怎么变得那么滑的。
“怎么可能?”钟荇好不容易撑起来身子,半仰着看向罪魁祸首,有些干巴巴地道。
要怪也得是薛玉怪他才对。
“那为何连与我共处一室都不愿意?”薛玉总算是将目光从茶杯上移走,施施然抬眼看过来。
他眼睛清莹着光,那样清透如玉的神采似乎恢复到了钟荇记忆中的那个人。
只是这话语。
钟荇:“……”
这真的是他那个小师弟吗?!
那具有小师弟面容的清冷仙师像是在端坐于什么高台,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看不清楚情绪。
钟荇心里轻叹一声,慢慢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薛玉。”
五年足以改变了很多,生疏客套丈量着时间的距离,很多事情和之前难免有一些变化。
可是他并非是无情之人,心中早已积郁的满腔热血无处倾诉,那份生疏客套就变成了沉寂已久的感情,要用十分珍重的话才能倾吐而出。
更何况,他们之间,也该郑重地道上一句“好久不见。”
此时此刻,他不是那个叫做林雨的长溪村村民,薛玉也不再是他假装不认识、看起来神秘莫测的名门仙师。
他们是宗门覆灭之后唯二的遗留者,是彼此相识相知数百年的师兄弟。
是历经磨难后终于相遇的两个人。
薛玉看着他,竟也如他所说的那样:“好久不见,师兄。”
钟荇因这句“师兄”险些落下泪来,他不自在地低下了头,没让那滴泪现于人前,再一抬眼,又恢复了以往那种挂在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便落在了薛玉旁边的座位上。
当然也顺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寒风也钻不进来。
在他坐下的那一刻,薛玉便亲手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闻声道:“天气太冷,喝杯茶暖暖身。”
清茶逐渐飘起来朦胧的香气,钟荇莫名想起来某一年雾栖峰上突降大雪,自己起了兴致非要在雪地里煮茶喝。
符陈当时恰好来这里做客,听到他说这话,便毫不客气地骂他:“脑子抽了才能想出这样的想法。”
钟荇漫不经心地道自己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这样大的雪,说不定还没生火他们就被淹了。
他本想老老实实地送完客回去补觉,好好养一养符陈这个难缠的人在这里做客所消耗的神气。
谁知他与符陈两人相互争执说了半天,薛玉却一声不吭地走了,不知在什么时候。
等到钟荇两人终于想起来的时候,薛玉正坐在他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已经生好了火,全身没有沾染一点雪沫。
他用了术法将这一方天地隔绝起来。
这样钟荇并非没有想过,但是也只是想想便散了,懒得为这些费心思。
他其实更想将客人打发走。
只是眼下,薛玉眉眼带着笑看过来,还有旁边这人的惊呼,怕是很难实现了。
等他们二人走到树下的时候,茶水已经沸腾了,细茶在杯中不停地翻滚着,像初春簌簌飞舞的柳叶。
薛玉将新煮的茶送到了他的面前,滚烫的热意消散了冰天雪地的气息。
后来……
后来符陈那厮非要喝去年埋于此地的雪酒,还恬不知耻地拉着他一起喝,喝到最后,钟荇已经神志不清了。
只是不知道薛玉何处寻来的茶叶如此回味无穷,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口齿之间似乎还有淡淡的茶香,经久不散。
那天的茶水和如今的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吧,都是一样的香气扑鼻。
钟荇低低“嗯”了一句,指尖触到了有些发烫的杯子微微一缩,随后,热气升腾在他掌心。
他收了笑,眼神却没有望向一边,只是在茶杯里徘徊,好似在思量何时能将这滚烫的茶水品于舌尖,嘴上十分却突兀地说道:“眼睛何时好的?”
薛玉拿起茶杯的手很稳,淡淡道:“你昏迷之后。”
钟荇在心里飞快思量,他又问:
“是谁伤的你?”
“一些微不足道的人。”
薛玉是这样说的。
钟荇一哂,眼神暗了下来。
不过他看起来并没有想深问的意思,反而慢慢地喝起茶来。
一共两次,薛玉都没有想要告知全部的意思,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何况他又不是严刑逼供,只是……关心而已。
有些事情,薛玉其实和他一样,都不想告诉彼此最真实的想法。
既然这样,他只能自己去查找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