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个高大的成年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稍微显得有一些幼稚,就像是为讨要一块平平无奇的糖果执意地不肯离去。
他面容生得俊逸,剑眉星目,本来是一副笑一笑便惹人心动的好相貌,可钟荇细细想来,从小到大,他脸上神色大多时候都是坚定不移,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笑颜。而面对钟荇又是另外一副样子,无奈、羞恼、亦或者是认真……
钟荇之前自认为是个潇洒不羁的人,有时候也会纳闷自己从小教的小孩怎么没有学到他几分豁达,有什么心事都发在心里,不愿露出半分伤口。
由于种种原因,薛玉从来都不是一个内心轻松的人。
少有的一些轻松日子,数来数去竟是在长溪村的几个月。
对待钟荇,薛玉或许还存在这几分对从小看他长大的师兄的恭敬,而在“林雨”面前,多了一些狼狈时的坦然。
他们互相隐瞒身份,却又下意识地在对方面前做回了几分真实的自己。
钟荇突然觉得,自己作为林雨的这些日子,又何尝不是这五年中相对比较不那么沉重的时光。
短暂而又绚丽。
现在他们似乎又做回了那个再不平常不过的师兄弟,钟荇本想回到正轨,薛玉却偏偏还要撞上来,质问着他为什么。
林雨是钟荇么?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能轻易地舍弃呢?
钟荇有些茫然地想,可他是钟荇,不是长溪村那个随口说出的林雨。
薛玉陡然沉默了一瞬,即便是问钟荇,身体也没有转过来:“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钟荇怔了片刻,像是才反应过来薛玉口中的回去是哪里。
他在水中极轻地摇了摇头,一滴水从他的眉眼处滑了下来,莫名像是一滴泪。
薛玉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终于还是抬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我在门外等你。”
刚才已经是过分逾越了,自己不该逼他至此的。
可是再能忍,心也会痛的。
他此刻比以往更要痛了几分。
没了薛玉在侧,钟荇收拾得很快,只是地上深色的水渍仍然暂时无法抹去,钟荇低头往地下看了一眼,默了一瞬。决定把刚才纷乱的神思从自己脑中清除出去。
他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袍,湿发用手指拢在背后,露出光洁苍白的额头,钟荇想了想,用手上缠绕的发带草草地系在了发尾,然后打开门后对一直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薛玉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你先进来吧。”
他不是让薛玉在他门前罚站的。
周围隐隐约约的目光若有似无的齐聚在这里,透露出对两个恍若神仙的男子的好奇。
薛玉一个人站在门外,手上握着风雪剑,看起来固执又委屈。明明自己才是全身湿透的那个人,可是薛玉却比他尤甚。
像极了每次出任务之后不顾自己的身体带了一身伤回来,被他冷声斥责回去上药,却还要偏偏在他门前认罚的样子。
或许不管那一面,都是真实的薛玉呢?
钟荇关上门,隔绝了一切视线。
薛玉再一起走进来气息已经收敛克制了许多,像是方才两人对峙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方才气氛过于诡异,钟荇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薛玉脸上竟泛起苍白。
难道是先前受的伤又复发了?钟荇下意识地想去抓薛玉的手腕,却又在半途中突兀地收了回来。
两个人的关系竟还不如一个月前。
钟荇安静得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薛玉的又一次质问。他平静无波的眼睛深沉地注视着钟荇,却没有说出任何话。
钟荇默然一瞬,便主动开口说道:“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薛玉倏然抬眼望向他,眼中泛起一丝光亮。
“我并没有要舍弃你的意思。”钟荇的眼神落了下去,却不敢看他。
他低垂着头,露出一截如玉一般的脖颈,先前的时候这里尚有细小晶莹的水珠源源不断地滚了下去,渗入到更为隐秘的角落里。
如果触摸上去,会不会仍有暖玉似的余温?
钟荇对此毫无察觉,他仍是轻轻低垂着,声音又像是从很远处传来。
虽然这话越听越怎么奇怪,但是钟荇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玉。钟荇有些怨自己此时瞻前顾后,不再如少时一般潇洒直率,却仍是犹豫不决,不敢吐露半分真心。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和薛玉重逢之时就一直困扰着他。
钟荇不知道在薛玉面前,他还能重新做回那个师兄么?
谁家的师兄不仅打不过,还说不过师弟?
“我给你写了信的,只不过事发突然,我以为你……”钟荇犹疑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句话说完。
他想说的是,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可惜话说了一半,多少有几分撇清自己责怪他人的意思。
钟荇心想:算了,自己还不如当个哑巴。这张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看他小师弟如今别扭的性子,说不定更是火上浇油。
“我知道了,师兄。”没想到薛玉在他说话之时,竟很快地应了下来,神色平淡地开口:“你最近连日奔波,有伤身体,还是早些休息吧。”
在薛玉没来之前,他确实想要休息不错,可是现在钟荇一头雾水,听了这话竟莫名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