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郡,江北最为富饶的鱼米之乡。无数精巧华美的亭台楼阁坐落于此,烟雨弥繁,一连数日都带着雾气。
盛开的天青色油纸伞下,半遮掩着的面容不算清晰,但也足够令人惊艳,平白生出一种欲遮还羞的朦胧之感。
容貌俊美的白衣青年走在大街之上,惹得路人频频回头,一红衣少年却低头闷闷地往前跑,看也不看周围。他的伞飘得飞快,明明起了风,却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不动分毫。
人越来越多了起来,不时有伞轻轻碰撞到了一起,不时有人微一错身,朝身旁致歉后再次赶路。
好巧不巧,那惹得众人瞩目的青伞也着了此道,不得不缓缓地移向了一旁。
正埋头奔跑地红衣的小郎君如同一叶红枫被吹落,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才终于看清了那伞下之人的惊心动魄的眉眼,一时间竟怔在原地,连伞何时歪了也不知。
等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在这薄雨中时,天青色却轻轻遮掩了过来,并短暂的驻足片刻。
伞的主人轻轻笑,他从未觉得有人笑时比天边的云霞也要绚丽夺目,将他满心烦闷一扫而空,他听到那人轻笑道:“你的伞歪了。”
燕秋时面上霎时一片绯红。
他其实想不出来话,只好支支吾吾地胡言乱语:“对不起,啊,谢谢。”
也不知为的是什么事,燕秋时又开始生闷气。
只见那青年朝他颔首,便要离去了。燕秋时想要叫住他,却不知用什么理由,只好怔怔地看着他往前。
青年快要快要消失在人潮中时,他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我姓燕,名秋时。”
也不知那人听到了没。燕秋时有些失魂落魄地想,却是又继续向前奔跑。
……
青年来到了一处客栈前,终于收起了那一把伞,稍微抖落些雨滴,便进入了客栈中。
此人正是钟荇。
此处是华州郡下最为富饶的一个城镇,与天青镇的质朴无华大有不同。钟荇自从离开长溪村之后,一路奔波,才终于走到此处,而距离他所要找的目的地尚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钟荇决定在这里暂时歇脚,要不然过不了多久他的身体就会吃不消。除以之外,他还有另一番目的。不过眼下烟雨未消,身心俱疲,怕是无心想这些。
进了小二准备的房,钟荇放下了自己的包裹,坐在不算宽敞的榻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休息了一会才稍微恢复一些精力,他又马上去想华州郡不远处驻扎在此地的宗门——同悲寺。
却是一群不怎么避世的佛修。
只是除非必要,钟荇不想和他们有牵扯,到时候并非一句两句能够说得清的。
不若走为上策,还省得生出诸多事端。
钟荇年轻之时并非是喜好树敌之人,恰恰相反,他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旁人置喙非议,也从不往心里去。他心性坚定,是一心向道之人。
当然也有人说,钟荇生性自傲,并非是他多和善,是因为那些人从不入他眼,不值一提罢了。
他也从未反驳过一句。
至于这处的同悲寺,钟荇早年间只来过这么一次,沧海桑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心为妙。毕竟他在众人眼中,大概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的死讯流传的不是一天两天了,钟荇一路至此,甚至还听闻了诸多版本,不过最受人“津津乐道”的,还要算当今的玉渊仙尊,他曾经的小师弟薛玉亲自手刃他的故事。
钟荇无声地笑笑,眼神有些嘲弄。所谓三人成虎,听得他都快信了那疯子临死前所说的诅咒。
钟荇选择在华州郡落脚不是没有道理——这里他算是比较熟悉。说起来这份对此地的熟悉还要归功于薛玉。
太微宗众弟子每三月都要下山一次,薛玉作为掌门的关门弟子,所处理的事务自然更为棘手一些,某一次,那下山之后的目的地便在华州郡。
彼时,薛玉年轻气盛,在他身边却又十分地听话,甚至可以说是无意识地依赖。
某一天,钟荇百般无聊地坐在泛黄的银杏树下,不时有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突然想起来,薛玉此番下山已有三月,不知怎么的却迟迟未归。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情绪,于是罕见地给薛玉发了一道传音。
在那边传来声音之后,钟荇原本懒散的眼神一顿,开玩笑地说是不是在人间繁华处,流连忘返了。
薛玉只是说事情快结尾了,随即话锋一转,莫名奇妙地问:“你有什么喜欢的?”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彼时的钟荇一愣,随即有些促狭地笑着说道:“眼下只想知道什么样的美景能让小师弟忘了回来。”
他若无其事地将薛玉的问题遮掩了过去,重新换上了一副调侃的心思。
薛玉默然一瞬,竟真地开始认真地描述他眼前所见,从路旁不知名的花,到卖糖葫芦的老人……
钟荇即便远隔万里,竟也如亲临一般与他走在这繁华的街上。
后来,或许是察觉到他心情的愉悦,后来每到一处,薛玉都会事无巨细地与他分享,久而久之,他便也习以为常。知道何处的鱼最为鲜美,何处的酒最醉人心脾。
少年所说的,他都会一一见过。鲜美的鱼汤热气升腾,醇香的酒入口清冽。无一不是如此。
也是因此,他刚踏进这片土地,就下意识地寻找着曾经的痕迹。
连日的奔波使他这会一沾床就萌生睡意。钟荇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又不知为何在醒来之时,冒了一身冷汗。
钟荇皱了皱眉,唤了小二要了热水,这浑身的冷汗让他感到不适。就好像被冷意包围了一样。
小二动作很快,不消片刻就将水送来了。钟荇紧闭上门,又在门上加了一层禁制,这才觉得安心一些。
热气在房中升腾起来,慢慢落起一层水雾。钟荇用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才慢慢褪下层层衣衫。
没过多久,他就被冷意激得打了个寒颤。随后热水慢慢地温暖了他的四肢,那股颤意才慢慢地退却了。
青年惊人的容貌隐藏在薄雾当中半遮不掩的,嘴唇从苍白变得红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