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荇眼睫颤了颤,逐渐开始放空起来。
难得的悠闲时刻,他想,如果刚才没有做噩梦就更好了。
他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不去想梦中发生的事情,只不过越试图控制,却事与愿违。
钟荇猛地睁开眼,薛玉冰冷的眼神和带血的风雪剑锋仍在眼前。再睁眼之时,只剩下空旷的房间。
只是下一刻,他背后突然生出一阵寒意,来不及细想,钟荇有些震惊地回头:“……”
擅闯之人不是薛玉又是谁?
眼前的碧衣青年身上还穿着他离开时的衣衫,头发被一顶白玉冠高高束起,只不过相较之前,发尾系了几缕鎏金的链子,显得更加神圣高贵。
如果那张清冷的脸上的神色没有那么的不善的话,钟荇还真能欣赏几秒钟。
眼下,钟荇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凝,竟有一些茫然。
薛玉目光定定地看向青年因为湿润而显得格外明丽的面容,有些意味不明地开口:“师兄,好久不见。”
钟荇一惊:“……!!!”
薛玉的目光虽只是落在他的面容之上,稍微克制了几分。可是他现在衣衫不整,薛玉本不该这么毫无顾忌地看着。
水摇摇晃晃,不知有多少滴溅到了天青色的碧波之上,洇出更深的痕迹。
薛玉一动不动,仿佛他来到这里就为了做一个盯着钟荇看的雕塑。
两人谁都没有话说,钟荇脸颊犹热,比热气蒸腾的更添绯色。
早不来晚不来,怎的偏生这个时候来。钟荇有些懊恼地想:见了人也不说,板着一张脸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怎么现在装木头?
钟荇脸皮不算薄,但也没有让人这样看过,他微微低下头,竟是带着不清不楚的恼意轻声斥道:“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他本以为这句话总算是能够让薛玉回神守礼。可薛玉仿若没听到似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落下竟下意识地往下看去。
落在青年含着水珠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的有些苍白的胸膛之上,再往下……
薛玉眼中浓墨翻滚,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不用看他也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是什么样的光景。
这下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钟荇呼吸一滞,脸色快要烧了起来。
可恨的是,他的衣服被他仍在薛玉的旁边,近在迟尺,自己总不能在薛玉眼皮子底下……
怎么一会空闲的功夫,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钟荇硬着头皮,在薛玉越来越冷的眼神中,连忙开口:“你先冷静一下……”
怎么冷静,薛玉并不想这样,但是某一处被他压制不住的神思在听到钟荇离开的消息时便难以平复,后来他不顾身体飞快地回到了长溪村,看到满屋消失的痕迹之时,又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和他有关的东西,连同他这个人都一起被丢弃,可他却仍然作践自己似的去想,去问,执着着去要一个答案。
他一字一句的,本应该是深沉严肃的,却不知为何轻轻落下,像是一片静悄悄的雪,空寂又茫然。
薛玉咽下口中翻涌的血气,轻声说道 :“师兄是笃定了是要舍弃我么?”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
见他好似误会了什么,钟荇不是不想和他解释一番,只是目前的处境实在是有些不堪,水面只堪堪遮住了若隐若现的春色,只要薛玉前进一步,便无处躲藏。
这种情况显然不是认真谈话的好时机,而薛玉恍若未闻,竟是避也不避。
钟荇硬着头皮说道:“你先容我收拾好。”
“你一定要让我这样与你解释么?”
浑身上下不着一缕,好似剖开了他这个人,要将最直白,最赤裸的情绪和话语表明。
钟荇不敢,他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坚不可破,让人看不见他锦衣之下的腐烂和伤痕。
可薛玉分毫不让,眉眼之间盈着怒意,几乎是固执地要与他僵持在这里。
仿佛他离开一步,就要再一次看到这人消失于他眼前,受刀剑割心之苦。
薛玉到底还算冷静,他侧了侧身,没在让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留一抹余光,时刻提醒着他。
薛玉道:“我匆忙赶回长溪村,那姓温的丈人说你前两日便走了,不知去往哪里。”
钟荇留的信被温叔送到了他手上,到底是给他留下了东西。
只是他很想现在问钟荇那句话什么意思。在看到那上面的话时他又悲又喜,那一句本就是分别之时该吐露的心语。
可薛玉不想分别,于是他找到了这里。
那间茅草屋有个不大不小的柜子,被钟荇用来放衣物的,现在那里剩下的衣服全都是钟荇精挑细选送给他的,又全部留在了那里。
就像他,不在意的东西,自然不用留在钟荇身边,和那枚玉坠一样。
湿发紧贴着薄薄的脊背,钟荇微微仰起头,震惊之余竟还有一闪而过的无措。
钟荇薄唇微抿,湿漉漉的眼睛好似浸过水的葡萄。刻意压制过的呼吸虽浅,但是仍然在水面上泛起了阵阵涟漪。
薛玉他看起来比走之前更加生气了。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薛玉满心悲哀,眼眶中盈着清泪:“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么?”
可是回过神来,他眼前之人仍是只有一个固执的侧影,高大而又沉默。
光阴如梭,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竟也长成了如此高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