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的喘息声中,钟荇勉强咽下去口中将之欲出的血沫,方才觉得好受了些。
他被那被震回了原地,后退两步被迫压在一棵桃树之上。手中的剑嗡的一声脱落陷在一片艳红当中。
桃花簌簌落下,灿若云霞。看起来似乎全是一副美景,只是如果不是钟荇此时看不见的话。
是了,他眼中的时间此刻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色彩。
手腕之上的红线在隐隐发热,那是蛊虫躁动的迹象。
钟荇深吸了一口气,他还从来没有在这样如此危险的情况之下蛊毒发作,眼下无疑是雪上加霜。
刚才那一击他来不及躲避之时,乐景明看的是清清楚楚,他本以为以林兄的修为,一定可以化险为夷,谁曾想林兄灵竟硬生生地承受了那一击。
那样沉痛的攻击,林兄的身体怎么能撑得住!
“林兄,你没事吧?!”
他言语急切地朝钟荇喊道,却自然而然地对上了钟荇复又睁开的双眼,不由得怔愣在原地,浑身像是被冷水浸过:“……你的眼睛……
他就那样极其无助地又重复了一遍:“……你的眼睛。”
只见那双琉璃似的眼瞳陡然失去了它应有的光泽,灰蒙蒙的甚至比萦绕此间的雾气还要浓烈。他就那样无依无靠的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的快要随雾散去。
乐景明虽然从一开始便知道钟荇的身体不是很好,但是直到现在才有了些许的真情实感。
钟荇脸色苍白的形如鬼魅,似是被极大的痛苦包围,在桃树之下比满地凌乱的桃花还要艳丽三分。
乐景明又惊又惧,连忙三两步上前,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扶住了他,这才惊觉这层层衣袍之下的骨骼却原来是这么的消瘦。
钟荇心知这一时半会是无法恢复的,心中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面上仍是安慰似的笑笑:“只是暂时的。”
乐景明看着他惨白的面容,不自觉抿唇:即使是暂时的,也要承受着一定的痛苦。
更何况,眼下他们四面受敌,钟荇又突然双目失明,行动受限,最糟糕的莫不至此了。
乐景明没有多想,当即拔起剑,神色紧绷地护在了钟荇周围。
林兄重伤,自己也要站起来才是。
……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才终于安静下来。
“乐景明?结束了么?”
钟荇试着呼唤,可是四周却并没有他叽叽喳喳的叫声。
可是他明明感受到面前有人,不是乐景明,又会是谁呢?
不一会儿,他便从那清淡的冷香中得知了。
钟荇无奈道:“薛玉,你先放开我,我没事。”
没想到这话一出,手腕上的力道又陡然加重了几分,薛玉应该是站在他的侧面,低沉的声音难以掩盖愤怒:“双目失明,这叫没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一股巨大的痛苦从他心中滋生,又流露在他死死盯着这人的眼中。
那双常年含笑的双眼如今失了光泽,正尝试着找到他的方位,却终究徒劳无功地还是与他的目光错开。
钟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即使他看不见,也能感受到薛玉身上散发出来的怒火。
薛玉之前重伤失明的时候,也不见他有过如此明显的情绪。
这次怕是真的惹到他生气了,
钟荇对此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古怪:薛玉莫不是欺负他如今眼盲看不见,才自然而然地露出了这样强势的一面。
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明明是自己受了伤,还要顾忌着薛玉生气。
钟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液体,残留在指腹上的,充斥着湿滑黏腻,或许是血还是什么。此刻他也看不清楚了。
而这一举动无疑惹怒了薛玉,他抓住的那节手腕,通过掌心传递出来的竟是隐隐的颤抖。
人在失明之后,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明显,原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接触,可是渐渐地,钟荇有些觉得那触感像是触之即死的毒药,在他的手腕之上留下密密麻麻啃咬状的疤痕。
先是温吞的痒意,后来变成难以启齿滋生在在内心深处不可名状的……触感。
薛玉的手竟然比他这个疾病缠身的人还要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事实上薛玉的表现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淋漓,宛若执念深重的水鬼,就这样紧紧地抓住钟荇不放。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钟荇的力道之猛,让自身也难以平衡,看起来像两个人起了争执。他看不见薛玉突然变得很难看的脸色,只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应该……只是暂时的。据以往的经验来说,蛊毒反应在他身上的症状两三天到半个月不止,几乎很少有持续一个月以上的时候,没什么其他的方法。
钟荇在这一方面也是简单粗暴,硬生生熬过去就可以了。反正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独自一人硬撑过去的。才稍微生起来那么一点的波澜,这点涟漪甚至都不是为了自己。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复明。
毕竟失明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钟荇不禁想,薛玉当时,是不是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