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他,开口声音却有些哑:“……我来晚了,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钟荇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天地可鉴,除开他愣神的那一瞬,他再也没有靠近煞尾奴半分,又何来重伤之说。
更何况在那之后,薛玉便及时赶到,一出手就毫不留情地将其斩杀,后一场业火将其尸体焚烧殆尽,现在空气中还仍旧残留着血气。
钟荇自己虽没有看到,但就听乐景明所言,怕是连灰烬也没剩下。
更何况薛玉离开的时候并不会提前知道会有此劫难,又何谈让薛玉背负他受伤的责任。
说实话,钟荇总感觉他有点太过自责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因为那个,也不是你的错。”
是他体内的余毒未清,失明也只不过是暂时的。
他知道薛玉只不过是担心他。
只是薛玉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花瓶,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碎在地上粉身碎骨似的,需得十分周全地呵护才能够保持完整的形状。
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师兄,这种关心本应该是极其自然,并且无可厚非的。
只是,钟荇心中的那一点怪异仍旧挥之不去。
在听到他的一番话之后,薛玉听起来似乎很是冷静,至少周遭的阴郁气息陡然散去了不少,钟荇以为自己的话也算是多多少少起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不免心生安慰。
怎料他的手还没有还没有作安慰状地拍下去,便感觉到一股温热从他的指尖袭来。
然后那股温热的触感,像是鸿毛一般地轻轻地飘落在他的手上。虽然不过是克制触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然而下一刻,又几乎是带着一些亲昵地蹭了一下。
钟荇眼睫一颤,手上的动作立刻僵在了那里,像是数九寒天中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虽然双目失明,不能视物,但是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那是属于一个人的体温。
钟荇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那触感如同落在他发间的桃花,霎那间又被风拂去。
薛玉重新抬起了头。
看着那只手终于还是垂落在了一边,再也没有办法只当作安慰的动作。
薛玉对上他失明的双眼,只觉得心中有滔天怒火不得压制,又有千万种难言不得说出,反复压抑声音仍旧带着不经意的颤抖,让钟荇莫名想起来被暴雨打落的梨花。
这朵他看不见的梨花声音有些哽咽,手上却牢牢抓住他,像是害怕这个人从此消失不见:“师兄,你……为什么总是在受伤?”
为什么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总是我一看到你,你就是伤痕累累的模样。
五年前是,现在仍是。
青年有些沉默的表情刺痛了他的双眼,他多想告诉面前这个人他心中的所有,可是他如何能坦言?
又如何将自己完完全全剖开。
薛玉几乎有些贪婪地看着青年的眉眼,又下意识加重了力道,才能将心中的那种烦闷挥散。紧握成拳的指缝洇出了一片红。
鲜血似桃花,落在碧袍之上,染红了一片。
——
钟荇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的,他不该因为一点小小的触碰,而在心中掀起滔天骇浪,以至于他在终于在刹那间想清楚了一件事情。
那种被他一直下意识忽略掉的东西,在薛玉身上,又一次因为他的伤痛而暴露出来。
或许因为五年前的那一场祸事,他一直都在患得患失的。又或许仅仅是因为……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的一件事就这样摆在了他的面前——薛玉对他似乎太过于专注和依赖。
这不应该,虽然钟荇从小将他带在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亲近一些似乎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有哪家的孩童长大成人之后还要一直黏在长辈身边的?
钟荇想不出,也不敢想。于是他只好拿出自己一直以来快刀斩乱麻的经验来解决眼前有些麻烦的事情。
“薛玉,放开我吧。”
他听见自己有些冷漠的声音如此说道。
而薛玉沉默良久,却也是干脆利落地放开了限制住他的手。
“抱歉,我方才太过失态了。”
钟荇本该冷心冷肺地乘胜追击一番,逼着面前这个人老死不相往来,好将这个人赶到天边去,待到他做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完成他以身殉道的夙愿。
可是在漆黑的环境中,他却仍是忍不住去想:此时薛玉面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又会不会因此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