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阵法带走之后,钟荇的心情总算是轻快了不少,连失明之后残留下来的不适感都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方才在结界内,钟荇身体的破损被其恢复不少,可是蛊毒依然在他体内纠缠不休,光靠外力显然是无法根除。
好在这蛊毒近年来并不频发,忍忍便也过去了,因此也并不急于一时。
二人行于林间,一前一后,树与光影参差形错。
日暮将至,两人加快了脚步,赶着与苏彦灵他们汇合。此行跋涉于林间,途中见蜿蜒溪流绕林而行,泾渭分明。钟荇在这清澈的流水中想起来早就已经离开的长溪镇。不免一时郁闷,不知为何薛玉却不愿与他并肩。
钟荇郁闷地又想:他现在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会在意。
薛玉对他而言又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经过了之前的事情,钟荇其实以为两人把话说开了的。
溪边柳条早已抽枝,嫩青色他低头看着流水中有些模糊的面容,伸手拂了拂水面。
碧波春柳,浑然一色,可惜观景之人神色郁郁,无心赏观。
偏生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因何而起。
“你的发带呢?”
钟荇没听清:“……什么?”
薛玉原本跟在他身后,问言朝他靠近着:“没什么,只是突然看到你换了发带。”
被他这么一提醒,钟荇在水面上偏了偏头,果然看到水中有些倾斜的发带。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顶着一头凌乱在众人面前这么久。
想来是自己如今这幅样貌实在是不堪,薛玉才终于忍不住提醒他。
想了想,他伸手将发带扯了下来,在溪水边直起身来。
即使下意识往后倾了倾身子,仍是被这人墨色发尾勾在面容之上。
薛玉呼吸一滞,竟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他几乎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可惜留在他眉心鼻尖的触感是真的。
心乱也是真的。
微风乍起,柳色轻轻摇乱碧波。
祸乱他心神之人此时头也不抬,正一门心思地拿着发带研究,复又规规矩矩地系了上去。
一想到这副凌乱的样子被众人看了多久,他仍是有些郝然。
收拾完自己之后,他想了想,又在袖子里找到了什么,轻轻一扯,拿着发带的手便朝薛玉微微摇了摇。
“你方才说的是这个?”
他手中发带从当中撕裂开来,像是一条断了尾的银鱼,没了飘摇长空的生机,因此也再翻不起任何波澜。
他盯着手中的发带,说完之后也不待薛玉回应便继续说道:
“没丢,被我好好放着。只是可惜来的时候不注意将它弄断了,只好将它收起来。”
他微微低着头,本来是看不清楚神色的,可是在薛玉眼中不知怎么的显得有些遗憾。
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又抵在了他的喉间。
薛玉盯着被他抓在手心的银丝带,片刻才说道:“你若是想要,换新的便是,旧时之物也不是不可弃。”
他本是想宽慰这人一句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忍不住试探。
“……”
钟荇冷不丁地说道:“连你我也要弃么?”
这话听起来真是刺耳极了,旧时之物这四个字也真真正正地戳在钟荇心中,落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荒唐之言。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心中便有些后悔:即使再口不择言,也不该如此的。
薛玉明知道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却还是看起来极其平淡的接了下来:“你若想,未尝不可。”
即便是在心中早已演练不下百次被抛弃的场景,薛玉突然发现,他终究是学不会在这个人面前装出一副释然又不在意的样子。
他明明在意的要死。
钟荇早就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微微仰起头,无奈道:“你也不必那这话来激我。”
“薛玉。”钟荇又唤了他一声,神情淡然。
在此时此刻,钟荇似乎才发现曾经在那个孩子甚至长得都比他要高出不少,要他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那张看起来沉静的面容。
斯人已矣,今夕何夕。
他在日暮当中恍惚了一瞬,随即正色道:“方才是我失言,我不该拿你和物什作比。”
他微微向前一步,虽然语气温和,但是姿态却是不容拒绝:“你也不要自轻,可以么?”
你也不要自轻……
薛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的时候,其实是一个泥泞的雨天,没有这样的暖风碧草。
他被人摔倒在泥泞中,狼狈如同烂泥。
师兄替他惩戒了那些欺负他的人,替他遮住了雨幕和单薄的衣衫。
可是他身上实在是太冷了,连心也是冷的。
他不愿意看那人的神色,只是安静地低语:“师兄,你为什么会带我上山。”
他明明这么弱小,与卑微的蝼蚁无异,只会丢了雾栖峰和钟荇的脸。
“你真的这样觉得么?小玉。”
钟荇时常在他面前蹲下来,好让他看清楚这人郑重的神色,他的一字一句都是真心所想。
他的手是那样的温暖,抚摸在他的发间,似乎根本不管那上面沾染了多少泥水,会把他弄脏的。
“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自轻。”
“说不定长大以后,小玉也能保护师兄呢?”
薛玉抬起头:“会有那么一天吗?”
“说不准呢?毕竟我们小玉天资很好的。”他这样笑着说。
“……好。”
其实那时候他在心中想,他的师兄本应该强大到,任何人都不能欺辱。
钟荇眉眼一弯,似乎一个单单的“好”字胜过这世上的千言万语。
“你之前送的这根发带我很是喜欢,现下破碎实在可惜。”
他微微一笑,在薛玉眼中竟比迎面而来的日光还盛:
“有机会再送我一个吧。”
良久,薛玉才出声道:“……好。”
——
“林师兄,你们回来了!”钟荇两人甫一出现,未见其人,便听到了少年清脆又惊喜的声音。
随后便是一阵风飞快地略过。
乐景明气喘吁吁地落在了两人面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