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拢了拢胡须,看着相互搀扶着走出来的弟子们,有些感叹道:
“这些少年英才,要我说,都比不过……”
他话说道一半便住了口,可是在座的哪个不是心思玲珑,当既便在这半句当中窥得些许踪迹。
这话其实不只是一个人说过,有些年长的人恍惚了一瞬,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的遗憾。
百年来,能称得上是天资卓越的也仅仅只有那一个人罢了。
一人不知道是和张修平口中的人有何仇怨,问言冷冷道:“比不过一个欺世盗名,欺师灭祖的穷凶极恶之徒?”
张修平反唇相讥道:“难不成侯宗主亲眼瞧见那钟荇杀了他师父不成?”
钟荇,在座的人即使没有见过这人,也都听到过他的名讳。
曾经惊艳世人的天之骄子,一朝陨落,不知生死。
现在,又落得个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的名声。
侯林远冷笑一声:“我自是没有亲眼见过,当然是当年太微宗内的弟子最为清楚不过!”
这话一出,满坐皆惊,有人不禁问道:
“我只当当年一场大火,除了薛玉和他那生死不明的师兄之外,全都烧了个干干净净,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人存活于世啊。”
他有些奇怪地询问道:“那薛玉不与他师弟一起,又为何常年身居无念宗,怎么说也是曾经同为一宗弟子,也不该像现在这般,快要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吧。”
这里显然不是只有侯林远一个人知情。
另一人表情变换莫测,小声为他解答:
“这你又是不知道了,听说那名弟子被人发现之时早就性命垂危,差点呜呼而去了。虽说后来保住了一条命,可是容颜尽毁,只能依靠汤药吊着,常年缠绵病榻,已然形同废人了。”
他私下张望一番,又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两人或许也有龌龊,你我又何曾得知呢?”
旁边听的那人感叹道:“怪哉,这太微宗的人一个个怎么都……”
他话说了一半,到底没将后半句说出口。
无他,只是因为当年那场频空烧起的大火实在是处处透露出古怪,现在似乎都不愿意提及此事,唯恐受世人猜忌。有此惨案在前,其他宗门也时不时规训门下弟子,以防步前者之后尘。
侯林远嫌恶道:“已死之人,说他做什么,也不嫌晦气。”
这话刚落下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听清楚了,但是下一刻,众人随着一道痛苦的哀嚎声望去,只见原本站着的侯林远竟然被一道剑气盯死了右肩,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鲜血流了一地。
和他靠得极近的另一个人虽然没受到什么伤害,可是神情显然惊慌失色。
离那两人近的早就已经看出来这人被伤后冷意入骨的症状,不是寻常剑气。
而是……
两人面露骇色,却没有人愿意说出那个名字——见月。
在座的各位谁人不知,这乱风碎雪的见月是薛玉的本命剑,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薛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样的宴会吗?
冷风当中,谁都不知道那碧袍青年究竟是何时来的,他神色实在是太冷了,扫过来的时候,如同数九寒冬。
薛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的众人面前,似乎他本命剑的剑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眼看这人伤口破开已然见骨,那道剑意附于骨上,几乎要断了他一只手的经脉。薛玉显然是丝毫没有克制力道。
一旁看向这里的单应眉头紧皱,却又一时想起。
这人之前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了他那位不知道死在哪里的师兄?难不成就是这句话触怒了薛玉?
不是说薛玉平生最恨他那位师兄了吗?难道他们二人没有反目成仇?
众人思来想去,神色有些凝重。
仅仅是因为一句话,便要断人经脉么?又将他们这些人置于何地?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甚至都没有看到他什么时候出手,又不知道他那把见月如何躲避众人的眼光直直地刺向这人。
他们甚至没有感受到一点怪异的气息,只能听到侯林远的哀嚎声。
众人心中诡异,却不约而同地为此心惊。
薛玉何时出的手,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么?!
他们此时,又要不要为了所谓的大义而出手呢?
在那搬弄口舌之人回过神来之时,薛玉却已然走远了。
仿佛来到了这里,不过只是为了断了侯林远的臂膀。
而被见月所伤的侯林远差点被冻成个冰人,一条胳膊血淋淋地搭落在地上,气极之余又一头雾水:“我说的不过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怎么还生气了?”
周围人听到他这话也想不明白:对啊,按照流传甚广的传言,钟荇不仅杀了极其看重他的师父,甚曾至还杀了薛玉父母。
他不是最恨他师兄了么?怎么听到钟荇,会毫不留情地断人臂膀!
先前的一人战战兢兢,见薛玉走远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那模样简直害怕薛玉去而复返:“说不定,他是听不得这人的名字呢?”
跌坐在地上侯林远心肺都得怒火燃烧,偏生痛极也不能行动分毫。
当年太微宗盛极一时的时候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弟子站在这里,现在太微宗山门前的焦土甚至都还未尽,他薛玉一个孤家寡人,怎么敢如此嚣张的?!
被人当众刺伤,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可是再咽不下——
旁边那人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不甘与怨怼,叹了一口气后开解道:
“你省省吧,如今没了太微宗,还有无念宗那位护着他,到时候……”
若真的以符陈和这人的关系,只怕是何止伤的是一只手呢?
说是开解,但是更多的是带着浓浓的无可奈何之感。
他话未尽,侯林远似乎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时又忍不住骂道:
“真是个疯子……”
许是他今日实在是倒霉至极,这话甫一落地,便听有人冷冷道:“不知二位口中所说的疯子又是谁?”
不是那难缠的公孙岚又是谁?和他师父简直是一脉相承,都是极其护短的主。
公孙岚本来就留心着这边,本来以为之后再无其他差错,没想到这几个人不知死活地竟然在谈论钟荇,更没有想到薛玉竟然会不管不顾地现身……
旁边的人似乎很是意外薛玉都走远了公孙岚怎么还在这里,方才他们所言不知又有多少被公孙岚听了去,眼下都借机离开了。
只剩下不得动弹的侯林远。
侯林远:“……”
他今日是不是不宜出门!
想起来之前洛明峰与其交手都没有落到个好下场,侯林远脸色阴骛,虽然仍是咽不下这口气,但是眼下他伸手重伤,只怕无力抵抗公孙岚,想了想还是在弟子的搀扶之下悻悻离去了。
这场从明月宴,也终究是以不欢而散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