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便就此揭过。
钟荇沉吟道:“关于同悲寺你知道多少?”
薛玉道:“和那个新上任的住持见过几面,年纪不大,手段不少。”
年纪不大,手段不少。短短八个字,当真说的透彻。
之前在缺月渊之外,钟荇曾远远看过一眼那位尚且年轻的主持,远远看上去倒真的和他的师父有几分相像。
李君生作为他的师兄,之前在钟荇眼中也是一位不愿意多说话的良善之人,转眼就把他们困在了心里,因此对于这位明镜大师,钟荇也不好多做评价。
钟荇也没有多失望,毕竟同悲寺虽然外寺甚是喧嚣,但是内寺众人很少外出,除了寺内的住持禅师之外,恐怕薛玉也没什么能够交流的途径。
“这李君生也是他幻化出来的秘境,恐怕他手上不止一个高阶灵器。”
“你现在想出去么?”薛玉问他。
钟荇失笑着摇了摇头:“我若是想立刻出去,也用不着等你来了。”
他呆在这里,不过是想要探明李君生究竟想要自己知道什么,他的那句判词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此事。
薛玉应声道:“那我便陪你呆在这里。”
这便是不出去的意思了。也不问钟荇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那些对薛玉而言都不重要,钟荇做什么,他只要跟着做就是了。
作为燕家人,燕秋时显然对这里更为熟悉,他一边领着两个并肩的人往前走,一边不停地碎碎念。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单纯地想要吐槽李君生的这种行为。
三人沿着月光的痕迹走过一道道长廊,蜿蜒曲折之间,处处透露着世家的肃穆,而燕秋时显然是习以为常。
或许他自己不清楚,在得知身处燕家的时候,他便下意识收敛了自己的一举一动,将自己框在莫须有的框架当中。
倒真的像是一个骄矜的世家公子了。
燕秋时一边走一边给刚来的两个人介绍:“刚才我们来的时候算是东苑的角落里的一个屋子,我之前没怎么来过,没想到连我这个燕家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这人竟然这么清楚。”
“东苑是我二叔他们家的住所,我和哥哥常年待在西苑,走过这个长廊就到了。”燕秋时说到最后,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
他们这一路走来,并没有见到什么人,钟荇怀疑这幻境当中的燕家其实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这里而已。
当然这也方便了他们,不会被幻境当中的人发现而被清除出去。
夜黑风高,三个人的身影飘忽向前,月光之下的影子在一瞬间被拉长,倏而又被冲刷得极淡,像是不经意被打翻的墨汁,又被人用水快要冲刷个干净。
影子折叠在旁边的花园旁,迎风摇曳的伸展腰肢,花蕊当中的一抹暗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吞食……
途径过一道门槛的时候,燕秋时差点被绊倒,眼疾手快地伸手抓住了一旁的木头,这才免于一难。
燕秋时一直伪装出来的镇定被这道门槛打破,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了。这幻境当中他哥又不在,也没人管着他了不是。
他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除了这个碍眼的门槛之外,他甚至摸到了自己小时候刻在上面的一个歪歪扭扭地“时”字
“连这种东西还要复刻,我都快要忘了,他究竟什么时候把燕家摸得这样清楚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恨。不知道对制造出这一切的李君生还是那道从小就和他过不去的门槛。
燕秋时正在气头上,走路也快了不少,没发现周遭的环境悄悄地变了一下。
等他终于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和钟荇他们多出了好长一段距离,燕秋时眯起眼睛走过去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传来,在冰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那道声音说:
“小时,你在干什么?”
燕秋时一脸惊恐,对着钟荇冷汗直下:“……哥,你是被鬼上身了么?”
“……”
钟荇忍不住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想什么呢,小孩子不要看那么多鬼故事。”
他道:“你不如转身看一下那是谁?”
燕秋时在惊悚中还是听话地转了转身“……”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之后,燕秋时面无表情地想:
……还不如鬼故事呢。
谁能告诉他,他亲爱的哥哥怎么在这里?????
“小时?”燕明远声音温和,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见了我是这幅表情?”
坦白来讲,燕家两兄弟其实不算特别相似,燕秋时生得俊美凌厉,他哥哥虽然年长一些,却是长了一副温柔似水的样貌,两兄弟站在一起看上去,倒是有些分不清楚谁是兄长了。
“二位是小时的朋友吧,快进来坐。”
他话语说的温吞,眉眼带笑,让人忍不住感到十分亲切。
钟荇两人对视一眼,便依言走进了内舍。
燕明远这位首富公子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质朴,当中没什么珠玉陈设,看起来甚至没有他们一开始来到这里的屋子装饰的华丽,反而更有一番清雅别致。
燕明远为他们三人沏了一壶茶,一举一动皆是世家风范,芝兰玉树,也莫过于此。
钟荇他们早已落座,只是燕秋时不知为何还迟迟犹豫着不前,像是在害怕似的依旧停留在原地。
燕明远自是注意到了燕秋时的异常,他放下茶壶,先是向钟荇二人致了歉意,便朝燕秋时走了过来,他身高比燕秋时稍微矮了一些,也只仰起头看着这个抿着嘴委屈的弟弟。
见他真地走到了自己面前,燕秋时鼻尖一酸。
燕明远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有怨你贪玩几日不回来,你怎么就怨上我了么?”
燕秋时愣在了原地,然后快步向前抱住燕明远。
燕明远:“……多大人了。”
燕秋时才不管这些,他紧紧地抱住他哥好一阵,然后才突然想起来:
“哥,你的腿……”
燕明远:“嗯?我的腿怎么了?你该关心你的腿才是,刚才摔了一跤疼不疼?”
燕明远有些责怪地看着这个莽莽撞撞的弟弟,眉眼之间却还是带着一些宠溺。
“许多日不见你,你就一点也不想回家。还以为你不愿意见你哥哥了。”
燕秋时抽了抽鼻子,原本已经快要抑制住的眼泪被这一句话又要变得摇摇欲坠。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埋在哥哥的肩头,有些闷闷地说道:“怎么会呢……”
他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哥哥。
“这次回家要带多久?总不能天一亮就又要回去了吧。”燕明远没有拉开他,反而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燕秋时一愣,没接这话。
这到底只是幻境,不是真实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出去。
燕明远见他不说话,于是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次不会是偷偷跑出来吧,在外游学难道不好么?”
这话一出,实实在在让燕秋时呆了一呆。
他什么时候在外游学了。自从他有记忆起,自己都没离开过华州郡。
“哥哥,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会出去那么远的地方?”
燕明远有些奇怪地说道:“怎么会,你前不久不是刚刚出去么?”
燕秋时:“……”
可恶的李君生,究竟给哥哥拿了什么话本,他怎么就是一个不好好学习偷偷溜出来的人了!
燕秋时在心里骂了李君生一顿,不自然地说道: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适?”
虽然清楚地知道这里并不是什么真实的世界,眼前的人也并不是那个已经如落叶般萧瑟的人。
可是燕秋时还是忍不住将关心的话说出口。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哥哥了。
“我在家里能有什么事情?”燕明远不以为意道。
他一举一动都像极了真实的燕明远,哪怕是燕秋时清楚地知道这只不过是一道虚幻的影子,也忍不住沉溺其中。
“……”
燕秋时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笑得莫名有些傻:“好吧。你没事就好。”
两人正热切地说着,门外又突然响起敲门声。
燕明远一愣,正想着起身去开门,燕秋时飞快道:“我去看看。”他没有看到燕明远不自在的神色,便着急忙慌地出去了。
谁曾想燕秋时一打开门,就看到了一个不是很想见到的人。
“……”
他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姓李的怎么还阴魂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