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仍然是昏暗无比,泛黄的圆月高悬于天空之上,落下一地的碎银。
好在房檐之下各个角落里都挂着火红的灯笼,也没有昏暗到不能视物的程度。
燕秋时顺嘴说了一句:“还好有灯笼,要不然黑漆漆的多少有点吓人。”
更重要的是,比那两根令人生厌的蜡烛好了不知多少!
燕秋时原本只是想感叹一番,没想到这番话一出,仿佛被什么人听了去,周遭突然阴风阵阵,燕秋时差点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等到这阵风终于停下来的,他们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灯笼突然就这样灭了。
钟荇:“……”
燕秋时:“……”
他这张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特别实在极其倒霉的时刻十分灵验。
片刻过后,燕秋时后知后觉地打了一个激灵,有些害怕地说道:“……这地方不会有鬼吧!!!”
要不然怎么突然冷了下来,他整个人都凉嗖嗖的。
燕秋时飞快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又悄悄摸摸地朝钟荇靠近。
又在心里说道:这幻境果然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简直不要太吓人。
他本想偷偷小声地问一下钟荇,没想到钟荇不知何时笑了起来。
燕秋时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如同被雷劈。
他借着剩余的灯光看得清清楚楚,钟荇确实是在笑。
嘴角微微扬起,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吧。
燕秋时:“???”
这一瞬间,他把幼时看得所有精怪画本全都想了一遍,越想脸色越苍白。
越不想去想,那话本之上的精怪似乎却鲜活,原本看起来模糊地面容转眼之间又变成了钟荇的脸。
钟荇听到声响回头看过去的时候,这人已经僵硬成一根木头了。
“哥……哥……你……”见他看过来,燕秋时下意识后退一步。
钟荇一脸莫名其妙:“小燕,你怎么了?”
“我没事……不对……你有没有事。”他差点脚下一歪。
“我当然没事。你怎么了?”
“那……那灯笼……”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下。
见燕秋时一脸懵,便知道他是想差了,钟荇无奈道:“想什么呢,是有人进来了。”
钟荇本以为自己话说的很是明白了,结果说得这孩子脸上一点血色也无,自己差点也被他吓一跳。
燕秋时:“……???”
……来的真的是人么?
钟荇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之下,还没发生什么,他就要关心一下小孩子的心理健康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道:“别担心,是自己人。”
这话一出,燕秋时脸上顿时恢复了一些血色,但也是愣了一愣:
这鬼一样的幻境还能临时进来?不会又是被李君生抓过来和他们一样的倒霉鬼吧。
他忍不住说道:“是谁还能在这种情况下进来?”
钟荇朝他神秘地眨眨眼:“你猜猜看?”
燕秋时:“……”
在这种氛围之下,这话说的实在是很吓人了。
突然觉得大佬身边也并不是很安心呢。
燕秋时忍不住说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那位……贵客?”
钟荇道:“用不了多长时间。”
这话说的果真不错,两人并没有等多久,仅仅只是一阵风吹过。
灯笼摇曳之间。
薛玉就这样飘飘然出现在了他们二人的面前。袖口织着的祥云纹在钟荇眼中一闪而过。
正是当初上元之时,他给薛玉买的其中一件。
当初薛玉眼疾还未痊愈,并不知道薛玉喜不喜欢,但是钟荇买的时候挺喜欢的。薛玉……穿着的话应该也挺喜欢的。
想到这里,他略微打量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眼光确实不错。
一旁的燕秋时见到薛玉,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位,他还以为进来了什么妖魔鬼怪。
按照李君生方才的癫狂状态,也不是没有可能。
陡然见了薛玉出现在自己面前,钟荇也没有太过惊讶,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薛玉前来寻他的事情:“就这么进来了,也不怕这里有什么危险等着你。”
也不知他来得是否太过急切,身上在不知名处沾染的落花也一同落了进来,钟荇伸手将它摘下,笑意盈盈地看着薛玉,薛玉:“这世上能困住我的不算多。”
言下之意就是这幻境困不住他。
钟荇眉梢一扬,觉得他这话听起来很是意气风发。
虽然薛玉本人看起来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被人困在这里,钟荇甚至还有意思笑他,他指尖捻着刚从薛玉身上摘下来的那朵,轻轻嗅了一下,才说道:“我还以为你出来便会找我。”
薛玉看着他指尖的花,有些不自在地答道:“遇到了一些不长眼的东西。”
钟荇于是了然。
他也不问更细节的东西,反正薛玉不会吃亏就是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旁的燕秋时本来被困在这里,心情有些焦灼,毕竟这和他被困在现实的李家是不一样的,他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虽然这幻境是他所熟悉的,但是谁也不敢能在这幻境当中安然……
哦,眼前的这两位除外,他这种紧张的心情才比较正常。
现在薛玉突然出现,他焦灼的心稍微安分了一下,决定老老实实地当两个人的背景板。
当然,主要是以他个人的能力,根本出不去。
所以对燕秋时而言,着急也没用。
出去还得看他旁边的这两个修为高深莫测的大佬。
不得不说这一下午,燕秋时心情简直是大起大落,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锻炼他的心理健康。
如银的月光之下,身上绣着金线的华贵喜服也变得十分碍眼,燕秋时皱着眉看着身上的衣物,干脆利落地伸手扯下了价格不菲的玉带。
他索性靠在墙边脱了那身婚服,扯下了藏在发间的珠玉和红绸,又换作一条普普通通的黑色绳子随意地扎了起来。
反正在这幻境里也不可能有人压着他去拜堂。既然如此,还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他内里早就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并不是什么也没准备。
一大早上被人绑着来李家,套上繁复宽大的婚服,他早就有点不耐烦了。
还是自己的衣服更加舒服。
他收拾完了之后,两个人也没人看这边,话又不知道怎么得说到了一些流言蜚语之上。
“很多人都觉得我死无葬身之地了是不是,摔下悬崖之后,恐怕连一具完好的尸身也没留下。”
薛玉似乎并不是很想谈论这个。
可惜钟荇并没有停下来。
“摔下去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心存死意。很想就这样一了百了。”
薛玉不愿意听着这话,他低声道:“‘……师兄你别说了。’”
他来见钟荇不是为了让这些话戳他的心的。
“后来没死成,身上的伤不算什么,却整日沉湎于过去,因此也不愿意再出世,便由着外面腥风血雨,自己躲进深山里,想想也真是懦弱不堪。”
刚开始的时候,他整日昏昏沉沉的,每天都处在想死的边缘,任何人也换不回他的生念。
这幅身体活下来也是个残废,不若随着太微宗去了。
现在他依旧没有放弃想死的念头,却又有那么一丁点想活了。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便能过得去的。一些人,也终究是要分离。
“我其实很好奇他们怎么编排我们俩的关系的。”钟荇看起来真像是十分好奇似的,可是一个人再怎么无动于衷,再把自己装饰地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可是铜铁之内的身体仍然是软的,刀剑能够毫不客气地划伤表面,人言也能够刺痛看似坚不可破的内心。
人言可畏,流言似虎。
他并不想让钟荇知道。
薛玉神色微动,似是无意识地避开了钟荇看过来的目光:“别听,不是什么好话。
“一些……污言秽语而已。”薛玉这样说道。
钟荇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兴趣了。”
他其实想问:“那些不怎么好听的传言,你究竟信了几分呢”
钟荇看着薛玉绷直的唇角,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