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镜，似乎能够照亮两个人的坦荡内心。

听了这样一番话，饶是钟荇也不免为之一振，他在心里暗自说道：

恐怕他是小瞧了李君生。

“不知道这样的话，对于师叔来说，够还是不够？”

钟荇定了定心神，说道：“足够了。”

“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了。”

他转身欲走，而李君生却拦住了钟荇。

“我还有话要问一问师叔。”

“若是师叔是我，愿不愿意生活在此处。”

这话便很有意思了。钟荇没想到这时候他还有和自己探讨人生的雅致。

那么有燕明远所在的燕家，在李君生的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他放着现实的人不去见，反而竭力打造了这样一方虚幻，又是为了什么。

李君生此人，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幻境终究是幻境，又如何能成真？”钟荇停了下来。

李君生笑道：“师叔比我明白。”

他这话说的倒是很真诚，钟荇反而有些惊讶的望过去，却见他神色淡淡，和刚才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方才说话之间，他的气息不知为何有些不稳，虽说这人想要极力遮掩，但是效果却微乎其微。

只怕是……

钟荇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一滞：“你受伤了？”

“陈年旧疴而已。”李君生看起来神色自若。被人戳穿之后，也只是简略回应。

这不可能，按照钟荇的敏锐程度，如果真如李君生所说，他必不会在此时才察觉到。

这伤极有可能是新添不久的。

那么离开燕家之后的时间之内，李君生又去做了什么，伤重到在钟荇面前露出些许端倪。

出现这样的状况，他反而不太想离开了。

只是李君生太过谨慎了，除开那几秒短暂的慌乱之外，再也教钟荇看不出什么来。

他微微有些遗憾，知道在李君生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只是钟荇一转身，薛玉却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钟荇虽然知道薛玉一直没有离开，但是无必要的事情他是不会出现在李君生面前的，突然过来，只有可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果不其然薛玉淡淡扫了李君生一眼，单刀直入地对钟荇说道：“这幻境要塌了。”

钟荇皱眉回过来看着不远处的李君生：“你现在要放我们出去？”

李君生摇了摇头：“只是送你们离开这里而已。”

薛玉口中所谓的幻境坍塌之事，其实只是空间之内的移动。

他怎么可能毁坏自己亲手创造的心血。

钟荇显然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于是问薛玉：“通知小燕了么？”

薛玉正要说什么，便听到有人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我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钟荇心中放松了不少，而后便看到了燕秋时额头之上令人瞩目的金泪。

燕秋时在燕家的房间离这里不算偏僻，但他仍是废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找到这里：“你们…你们在这里谈话怎么不带上我……”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突然发现桌子之上的蜡烛突然消散了，而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床铺也变成了一团浓雾，他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栽到了地上，彻底清醒了过来。

察觉到这地方的诡异，他便飞快地往外面走，一开始地时候他本来想找钟荇他们的，只是刚走了没几步，他便下意识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里是有燕明远的地方。

明明两个人的房间离得很近，可是他终究是没有走完这短短的一段路。

在半路之上，他就被迫地停下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景象消失不见。

原本熟悉的燕家的一切都变成了眼前的浓雾，连同那个人一起。

他其实早该知道的，这里没有那个人的存在，他不该第一时间来到此处，他必须去给钟荇他们报信。

可是即便有千万种理由可以说服自己，燕秋时还是来了。

而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像是一场突然惊醒的幻梦。

这里是李君生用来迷惑他的幻境，不是他放在心里的那个地方。

他赶过去的时候，周围的环境早就消散了，只剩下一团浓雾，燕秋时咬了咬唇，终于狠下心来往回走。

他跑在了雾气的前方，像是在同昨日告别。

……

燕秋时此时的心情当然不算很好，好不容易和钟荇二人汇合。

只是来到这里的时候，除了钟荇和薛玉之外，还有一个极为碍眼的存在。他不得不极力地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即便是一个幻梦，被人亲手打碎也合该是愤怒的。

听到了燕秋时的控诉，钟荇心中默默说道：那恐怕今日的谈话不会这么平静了。

燕秋时不愿意搭理李君生，离了很远的距离对钟荇说道：“我们是要离开了么？”

谁知钟荇竟然摇了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不远处孑然一身的李君生，说道：“我们现在还出不去。”

燕秋时愣愣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哦”了一声，说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过不了多久，这里恐怕也要被浓雾包围住了。”

钟荇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只是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梦醒了，你还想要呆在这里么？”

李君生不知道怎么想的，偏要在这个时候出声。

谁也不知道燕秋时什么时候动的，也不知道他如何愤怒，明明一身黑衣，仍然像一团火似的，义无反顾地扑向了李君生。

一道寒光一闪而过，是燕秋时掏出了怀中匕首，以十足十地力道向李君生刺去。

他看起来是很想致李君生于死地的。

而这团火终究还是没有烧到李君生身上。

燕秋时身影似电，却还是扑了个空，撞到了梧桐树下，撞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在凌乱纷纷的落叶声和风声当中，他听到李君生意味不明地笑笑，看起来很像是在嘲讽燕秋时的不自量力。

他也确实是自不量力的。

再怎么说，这终究是他的幻境，李君生想要躲过这道匕首简直轻而易举。

而自己，只会毫无用处的愤怒，只会毫无章法的发泄自己的情绪。

这有什么用么？！

他终究是一个太过自负，也太过懦弱的人了。

“你的剑还给你，下次不要刺歪了。”

他的剑被人扔在了离他很近的地方，可是燕秋时看都没看一眼。

他说完这句话，萦绕在他们周围的雾便随着这声陡然散了，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晴天。

在幻境当中的一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过程。

而李君生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也再无其他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