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李君生不会再出现了。
钟荇心想。
不过，他总觉得李君生还是隐瞒了一些东西。
譬如……
他对燕秋时当真是这么无情么？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不想薛玉反而先开了口：
“师兄，这幻境变了。”
钟荇只好先按下不表，他往薛玉的方向看去，果真见角落里变了颜色。
燕家的青色砖瓦在视线当中缓缓褪去，钟荇他们竟听到了一阵风铃声响。
燕秋时呆呆地起身。
声音熟悉到钟荇只一刹那便知道了他们将要去什么地方。
果不其然等到燕家的痕迹全部都褪去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庄严古朴的寺庙面前。
烟雨蒙蒙，寺庙反而遗世独立。
显然是李君生曾经修行过的同悲寺。
大概李君生将他此生最重要的两个地方都放在了这个幻境放中。
钟荇久久未动，久到燕秋时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他：“这便是同悲寺了。”
“我怎么没看到内寺在哪里呢？”
“你在这里看，是看不到了。内寺在同悲寺的深处。”
他还记得那个人，曾经教导他：“同悲寺虽然身处红尘，却并不可小觑……”
……
“师兄，师兄？”
钟荇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这里的时辰有点久了，怪不得薛玉忍不住开口。
他递给了薛玉一个安慰的眼神：说道：“没事，我们这便进去吧。”
燕秋时本来有些担心，但见连薛玉也没什么表态，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不同于方才的燕家，寺中来来往往的香客众多，只是绝大多数都被模糊了一张脸。
烟雾弥漫之处，隐约传来一阵阵木鱼声。
有人在低声默念颂词，有人执香聚火，虔诚发愿。
三人除了钟荇之外，对这里也不怎么熟悉。
因此便由钟荇为之引路。
这是短短时间内第二次来到了同悲寺，钟荇走得很是熟练。
他们绕过来来往往的香客，径直前往大殿。
燕秋时早就收拾了脸上的狼狈，此刻惊叹道：“一个寺庙而已，怎么修葺得如此华丽。”
钟荇微微一笑：“你看着幻境当中的香客众多，现实中只会多不会少，来往的香油钱可是一笔不少的数字。”
燕秋时忍不住问：“这里真的很灵么？为什么来许愿的人这么多。”
钟荇道：“我不知道，我之前从来不信这些。”
燕秋时愣了愣。
钟荇带着他们来到了大殿之上，小僧人立在金佛旁边，低眉敛目。
仿佛这路过的些许红尘中人，都不曾让他留意。
钟荇伸手拿了一炷香，却不着急点上，反而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明衡师父可在此处。”
李君生法号正是明衡。
那小僧人许是没有想到这三位香客竟是同悲寺旧识，又见钟荇伸手执香，兴致缺缺，便已然知道了几分，于是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他摇了摇头说道：“师兄，并不在此处。”
钟荇有些惊讶：李君生竟然不在，还以为他们走到哪，这人便要跟到哪里。
他本想着点香，却又想到了什么，那香到头一转，被钟荇放在了小僧人的手中。长长的香被他拿得像是一把剑似的，甚至在手上转了个圈。
他放下的时候，笑眯眯地说道：“便有劳小师父带路了。”
话说完，钟荇也不待那小师父作何反应，便自顾自地往暗门的方向去了。
薛玉抬脚便跟过去。
而燕秋时虽然仍然是一头雾水，但是也明白跟紧人的必要，连忙跟在了两人身后。
过了一会，小僧人似乎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追在他们三人身后：“施主，施主！不可……”
然而奇怪的是，这小僧人比他们几人要熟悉的多，再加上身边缠着几名无脸香客，却也并没有拦住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钟荇三人进入到暗门当中。
此刻的长明灯烧得很旺，帷幕重重之下，三人的身影被无限制地拉长扭曲。
他又来了一次，上一次，是听到了弘安的死讯。
只是不知道，在李君生的这场幻梦当中，他是不是还是一样的无功而返。
他伸手推开了那道门，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佛前，旁边是象征着住持地位的金杵。
钟荇愣在了原地。
弘安大师原本正在诵经，这里是他的居所，没有沙弥引路，寻常人很难找到这里来，光是暗门当中的九曲回肠路便能绕的人方向尽失，更别提还有无数的技巧。
弘安有些奇怪这里竟被人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却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钟荇。
“你怎么有时间这个时候来？太微宗上下事务都需要你亲手打理，应该也忙不过来吧。”弘安和蔼道。
钟荇一怔。
这段话，其实很早之前弘安大师就和他说话一模一样的话。
他当时怎么说来的，似乎说：“在其位，谋其事，本就应该义不容辞。”
大师笑呵呵地复又落下了一一枚黑子：“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在其位，也不能谋其政呢？”
钟荇不以为意，只以为他是在打趣自己，随口说道：“那便闲云野鹤，自在一生好了。”
“你果真这么想？”
钟荇有些好笑地反问：“职责所在，我总不能扔下一大摊子不管了，况且，不会又那么一天的。”
大师沉默不语，随手轻轻一点。
黑子吃下白子。
钟荇盯紧棋盘，放下了手中的白子。
胜负已分。
“大师棋艺又精进了。”钟荇感叹了一句，从坐席之上起身。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行离开了。”
“莫急，我有一句谶语送你，你要还是不要……”
钟荇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弘安大师。
弘安大师正在收拾残局，也没有看他，只是说道：“你听还是不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