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见到故人,钟荇竟然也有一点近乡情怯的心情。
眼前所见种种,无一不是他所熟悉的。心中不禁感叹李君生此人倒是心细如尘,并不如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想来这其中或许有些龌龊也未可知。
他遮住了眼中的暗色,微微向前迎上了弘安深沉的目光,看起来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
弘安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一时语塞。
便听钟荇道:“著雨此番贸然前来,没有打扰到大师清净吧。”
他这一动,身后两个人也跟着行礼。
弘安虽然年长钟荇许多,但二人忘年之交,他私下里也并不会以长辈身份自居,钟荇性子洒脱不羁,又怎么回在意这些俗礼?
是以私下里从未有过今日之行径。
怎么今日倒是换了个人似的。
弘安不知道钟荇心中怅然,只是奇怪道:先前你来的时候,倒是毫不客气地在内寺当中来去自如。怎么此番来性子变了这么大。”
他面带犹疑:“不会是又想了什么法子来捉弄我吧。”
钟荇头还没抬起来,一口大锅就这样从天而来,先前心中的那点涩意便也消失不见了,只是仍然有些汗颜。
“……大师言重了。”
见钟荇吃瘪,弘安放下手中的佛珠,一时间心情大好,他微微一笑。
“言不言重姑且先不论,贫僧只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确定要站在那里与我说事么?”
未等钟荇开口,弘安已坐在了一旁的软榻之上,竟是要闭眼打坐了。
不过……
“你站着倒也无事,只是你带来的两位小友,我却不能坐视不理。不然说出去算我招待不周了。”
钟荇低低笑了一声:
“我在这里,大师也应该一视同仁才对。”
他说完,便径直走到了弘安对面,仿着他的姿势坐了下去。
弘安住持,乐善好施,普度众生。平生信奉一个“仁”字。
钟荇不慎遭受毒手,导致中毒昏迷,幸得四方云游的弘安相救,又将他带回了同悲寺悉心照料两三日,钟荇在昏沉中悠然转醒,惊讶之余也不免心生感激,应弘安之邀约,在寺中小住了一段时间,两人竟相见恨晚,也因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地方钟荇以前便经常来,
此情此景,竟仿若当年。
弘安问道:“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
钟荇一时语塞,总不能开口说他门下的那个叫李君生的小和尚将他们几个人困到这里了吧。
这话说出来反而有一种打不过便朝长辈告状的意思。
让钟荇怎么说出口?
弘安等了一会,见钟荇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似乎有难言之隐。
他也不意外,毕竟从刚开始到现在这位年轻人就处处透露着古怪。
更何况,青年的面容似乎与他记忆当中的那个熟悉的模样有些差别,不是说显然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而是一种神态上的差别。
好比一株艳丽的花,开在的江南烟雨当中,和塞外荒漠之上,显然是不一样的。
而钟荇就如同这样的一枝花,只不过他看起来快要枯萎了。
像是沾染了风霜似乎已经将他的生命力抽了出来。只剩下一点能支撑一下这幅空寂的躯壳。
钟荇不说,他便也不问。
只当是不知道罢了。
弘安心中所想,钟荇自是不知,他只是微一低头,在他们二人面前的方桌之上却正好摆着一副残局。
他定睛一看,黑子连连退败,已经是强弩之末,怕是无力回天了。
钟荇一愣,又想起来之前的那一副,不免又是一阵伤神。
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已经收拾好了神情,没有让眼前的人瞧出一些端倪来。
钟荇微微一笑道:
“大师是要先与著雨对弈一番?”
弘安伸手除去残局,不以为意道:“你既然不愿意开口,不若先静一静心。”
钟荇微一抿唇,并未反驳,先手下了拾起了黑子。
弘安紧跟着他下了一颗白子。
两人一来一回,都沉浸在了一种从一开始的试探到显露出锋芒,也不过才半个时辰,
弘安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心不静,这棋下得虽然相较之前沉稳了许多,但是顾忌太多,反而消退了不少。”
“可知困住你的,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钟荇扯了扯唇:“大师还是一如既往地洞察人心。”
只是太微宗上上下下一百多条命压在了他身上,让他怎能不殚精竭虑,日夜忧思。
弘安叹了一口气道:“距离你上一次来也没有多少时间,究竟有什么事将你……”
变成了这幅衰败的样子,了无生机。如同夏末枯萎的残荷,再没有了意气风发的姿态。
钟荇是何等人,即使不说也能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只见他嘴角泛起苦笑,坦然道:“世事变迁,年幼时只觉得沧海桑田如日月高悬,亘古不变,却不想三五年,顷刻也能反复。”
棋盘之上黑白泾渭分明,像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若是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如此鲜明就好了,只可惜更多的是浑浊不清,黑白不分。
“你当日与我说的那句谶语”钟荇下意识说出口,突然想到眼前身影不过是一场虚幻,又疑心这人是否还记得。
他正想再试探几句,一时不察被弘安截住了去路,将他的棋子杀了个干净。
钟荇蹙着眉看了半刻,终是说道:“是我败了。”
弘安眉眼温和,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