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安摇了摇头，身为已死之人，生死看淡之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对他来说，生或死，没什么不同。

他想做的事已经做了，而成败并不在他，无论成功与否，对弘安来说，执念已消。

“我言尽于此，但还是要劝你一句，莫与天斗。”

莫与天斗，这四个字当真是……尖锐至极。

钟荇脸色早已经没什么血色，到这种份上，他如何能不清楚弘安的言辞恳切，声声劝阻，又或者是现在站在他面前，即便是要拖着残魂之身在人间的灼痛，也要见上他一面，说这些诚恳之言。

那么李君生引他来此幻境之中，或许也是他师父弘安的安排，思及种种，他又如何能不将这份心记下，又如何能不为之动容。

钟荇心中盈着泪，极力忍住涩意，可是自己，早就没有退路了啊。

在他以身饲阵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地准备。

即使是失败又如何，他从来也没想要活着。

只是即便要死，他也想要看个明白。

“那句谶语究竟说了什么，能让你毫不留情地对我剖白。”

钟荇偏过头，竟有些不敢直视弘安的眼睛。

在棋盘之上，黑子终局，一败涂地，又何尝不是他的结局呢。

弘安哑然，没想到只是一句劝告，竟被钟荇一语道破机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这上面的。

他已经数不清楚叹了多少口气，似乎面对这样尖锐到即便粉身碎骨也毫不在意的钟荇，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忍不住的叹息。

他想起来自己知道谶语的那个下午，似乎也是这样的无力。

自己又何尝不是和钟荇一样，虽知天命，

“……是你的结局。”

钟荇当即冷笑一声：“最差也不过身死道消，不入轮回。”

那有何惧。他早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弘安叹了一口气，眸中映着青年极为坚定的神色，便知道他心意已决：“你还是这样的性子。”

原本见钟荇神色郁郁，似有消沉之意，便想着趁机劝他一劝，倒是他看错了。

难道真的是天意么？

要眼前的这个青年，粉身碎骨，消散于世间。

可是，弘安仍是心有不忍，因此便借李君生之手，做了自己生前早已准备好的事情。

他也不能强求一两句话就能说得动这人。

“你既然心意已决，便去做吧。”

钟荇见他走过香炉旁边，又伸手点燃了一支香，在香气迎来的那一刻，钟荇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他没由来的问了一句：“……缺月渊的事情，是不是有大师在其中出手相助？”

浮尘在光亮之中轻轻地废物，同悲寺的檀香也如这桩寺庙一样，庄重宁静。

“我只是随心而已，机缘主要在你。”

钟荇见状还要说些什么，薛玉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贴近钟荇耳边，低声说道：“师兄……”

薛玉低声对他说：“李君生出去之后不知为何去了城郊，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人？能让李君生出了幻境就马不停蹄地跑去见面的人，应该并不寻常。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听了薛玉的话之后，他的心里总归是有些不安。

钟荇皱眉道：“你继续盯着，我总是怀疑他在干什么大事。”

待薛玉出去之后，反而看向弘安禅师：“你那位弟子……”

他想说的是，你那位弟子是不是真的如他表现出的那样惹是生非。但是又一想，他前脚刚忤逆完师父的意思，后脚就说人家弟子的坏话，拆台也不是这么拆的，因此便十分有良心的话只说了一半便住了嘴。

反正弘安禅师本人都在李君生的幻境当中了，他能不知道李君生心里藏着什么猫腻么？

这样一想，钟荇刚刚升起的一点疑惑和不安便也彻底消失了。

若是真和钟荇他们，弘安不会不如实相告。

果不其然，即便他没有说完，弘安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下半句，他像是早已心知肚明一般，微微摇了摇头：“我既然拦不住你，也当然是拦不住他的。”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拼尽全力想要做的事，即便是玉石俱焚，也丝毫不畏惧。

钟荇如此，他的那两个弟子也是如此，到头来，弘安似乎才明白，原来只有他一个人畏手畏脚，妄图中庸之道。

弘安心想：或许他已经不再有年轻时候的那股心气了。

明白这一点过后，他的最后一丝心结也解开了，弘安转过身，苍老的面容在香雾之中若隐若现。

他告诉钟荇：“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不到最后一步，谁又能知晓结局？或许，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天命，也并非是必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