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身处暖房当中，弘安的一句话却让钟荇忍不住浑身发抖。

他知道弘安不只是说他自己，也知道将自己困在原地的执念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弘安会这么直白地打碎他的妄想。

一字一句，并且毫不留情。

寺外晨钟鸣起，屋内东南角的香炉内不知何时点燃的檀香也已经燃到了末尾，灰白的香沫摇摇欲坠，也终究和其他浑浊碎在了一起。

即便再挣扎，也逃不过天定的宿命。

粉身碎骨，了无踪迹。

钟荇长舒了一口气，仍是觉得心口发闷。

若是在以往，他本不该因为短短几句话生出无端的恼意，即使是不怎么赞同他人的想法，也并不会出言反驳，只一笑便过去了。

可是现在，他竟然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念头。

若有若无的檀香本该让人心境平和，可是钟荇却觉得更加心烦意乱，原本不算闭塞的房间如今也仿若牢笼。

钟荇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了什么，……或者说，你看到了什么？”

弘安仰起头看着他，默不作声地转动着佛珠。

如同云端传来的声音，让钟荇如同雾里看花听不透彻。

他说：

“你救不了所有人。”

钟荇想：他没有那个能耐称为什么救世主，他只是……

他只是想再见一见雾栖峰弟子居屋檐下的铜铃，

那些尚未来得及细心叮嘱过的师兄弟们，

还有路边随便一眼的野花。

他只是想……再见一见故人。

钟荇惨笑一声，脸色愈发苍白，漆黑如墨的双眼却在映衬之下显得尤为坚定。

“我早就没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弘安静静地看着他，竟是不自觉地想起了与钟荇第一次见面。

他没有告诉钟荇的是，他们二人的初次见面并不是自己救了重伤昏迷的钟荇的那一次，而是某一次在太微宗的翠微湖边。

少年身长像是茁壮成长的柳枝，轻飘飘地落在临湖的墙壁上，一只腿支在墙上，另一只颇为潇洒地耷拉下来。他嘴角含着笑，正笑盈盈地与立在墙下的人说着话。

一身的碧袍，比他手中的青柳还要惹眼，旁边盛开的桃粉在少年精致明丽的面容之下，竟也成了陪衬。

青柳在他手中随风摇摆，如同少年活泼跳脱的性子，一同垂下来的还有他腰间长长的璎珞。

看起来不像是在山上苦修之人，倒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出来赏春。

弘安大师和太微宗一众人等立在湖上的长桥，将这一幕看得真切。

当时的清辉掌门见他一直往那边瞧，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得意之色，对弘安说道：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将来要继承他衣钵的。

正说着，便见那墙上少年突然站起来，不知与墙下的几个人说了什么话，竟笑着跌了下来。

他或许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轻易地摔了下来，却是忘了自己身怀灵力之事，只是依靠本能匆匆忙忙抓了一下触手可得的桃枝，结果……结果当然无济于事。

新出的桃枝显然支撑不住他的身躯，他如草团似的扑到了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桃枝颤动，落下的桃花全都铺在了他身上。惹得少年不住的得打喷嚏。

弘安：“……”

清辉：“……”

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清辉轻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转移话题，笑眯眯地说：“劳烦大师给我这位弟子算上一卦？”

弘安：“……”

他就知道，太微宗的乐子并不是这么好看的。

弘安知道清辉尊人也不是让他真的算卦，因此只是附和了几句，说此子来日必有所成之类的祝福之语。

本来不过只是些场面话而已，没想到后来这几句话却也是歪打正着。

那桃红柳绿映衬之下的少年竟真地长成了世人倾慕敬仰的人物。

同悲寺虽然向来不理俗事，但也并非是对外界一无所知，自然是知道太微宗出了一个让各大宗门都恨眼红的年轻弟子。

只是弘安没有想到的是，世事难料，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上天真的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青年亲友具散，独恨于世，而后郁郁而终么？

他生前做不到这一点，死后又执着以残魂之身规劝，终究是不忍心啊。

“……你的情况，难道真的没有重生之法了么？”

如果连弘安大师这样的人物都没有什么办法，那……那么多的魂飞魄散之人，又该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