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君生的言论，钟荇其实并没有表达什么看法。

在这个世界上，一些人就连自己真实的一面也糊里糊涂，又遑论他人。

他此刻看不懂李君生，也不相信在相识的短时间内，李君生又能彻底知晓他的为人。

或许是他眼中带着明明确确的疑问，李君生轻笑一声，又似乎实在嘲笑他。

不该是这样的，钟荇暗自心想。

这个倒在血泊里的青年看起来神态太过平淡了。他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逐渐消逝。

他真的毫不在意。

钟荇刚靠近的时候就发现，李君生身上的伤口，并没有得到很及时地处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随意。

他似乎真的打算就这样死去。

意识到这一点，钟荇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明明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些：“你就这么想要死么？！”

他一字一句的在问，当真是冰冷极了。

“……”

李君生似乎看起来很是惊愕，他微微仰起头，眼中终于盈起了还算真诚的笑。

“师叔，我还是这么叫你吧。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在长辈面前总得乖巧一点。”

他眉眼弯弯，嘴角含笑，仿佛两个人此时的言谈不是身处在破败的寺庙中，也不是这样狼狈惊悚的场合之下，他语气轻松地像是一次再自然不过的言谈，哪怕或许不久会变成遗言，他这样对钟荇说道：“我不是想去死，我只是甘愿去死。”

“……”

钟荇不知道该要以怎么样的神情，怎么样的语气，来回复这撼动他心神的一句话。

“不，等一下，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你非要给自己这样一个结局？”

钟荇语速飞快，他之前没有想过在某一刻自己还能劝阻一个将死之人：“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并不知道你的目的，总不过就是为了某些人或者事，如果你的目的没有达到的话，现在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不寄希望于以后呢，如果已经达成的话，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为什么要去死呢？

他其实也觉得自己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不光李君生在找死的路上，其实他也在。

李君生和他多年之前一样说道：

“师叔，这就是我的选择。”

所以奋不顾身，所以心甘情愿。

钟荇心中的火气就这样莫名奇妙散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身受重伤，身上却没有任何能够制止流血的措施，甚至连简单的包扎都没有。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如果不是薛玉的追踪符，恐怕直到死去也不会任何人发现他，他的血会就这样流干，尸体会被尘土掩埋，可能到最后已经辨别不出来是何样貌，被人一卷草席草草扔进乱葬岗，死后不得入土为安。

这就是他所谓的心甘情愿。

钟荇好似现在才明白，他竟是在寻死。

他无端又想起方才李君生的话，自己如今也不是在求“甘愿”两个字么？

李君生看的透彻，他们两个人没什么不同。

钟荇虽然封了他周身致命关窍，但显然为时已晚。

他半跪在血泊当中的李君生面前，有些不解地叹了一口气：“何至于此。”

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李君生笑道：“这世上已没有我留恋之物。这种感觉，师叔不是很清楚么？”

钟荇顿时哑然：“……”

可是他还是不解，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李君生为什么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想死了。

或许是蓄谋已久也说不准。

真可笑，他遇到了另一个和他不约而同准备了好久就为了去死的人。

“这世间万物，……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留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