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青皱着眉,就专门那么不出声看了他一会儿。
这么个小孩,一看就透。
陈嘉青“啪”地开了灯。
“不好意思,我忘了。”方知予眨眨眼。
陈嘉青拉过他手里的椅子坐下,方知予走过去,坐在就近的床边。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衣柜,桌子上是份刚打开的外卖,这会儿估计凉透了。
“他跟你一个月了,从端午节前开始?”陈嘉青从头开始问,摆明了要跟他唠唠。
“差不多吧。”方知予还算听话地回答。
“他除了跟着你,还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跟我回来,晚上守在我屋门口,也不知道守着干什么,我也……看不见他干什么了。”方知予想了想又说,“他也不是天天跟。”
“肠胃炎因为这个不去医院吗?”
“啊?”方知予很意外他想到这个事,又轻轻“啊”了一声才说,“有这个原因……太晚了,我也没寻思疼那么厉害。”
“如果今天外面不是我怎么办?”
陈嘉青一句句跟警察问话似的,方知予下意识听他的,一五一十乖乖交代了。
“油锯一响是个活物都会被吓一跳吧。”
“起码震慑一下子,然后我室友肯定会听见、出来看看,他今天白班,这个点早就下班了,他能看见那是个什么人。”
陈嘉青听到这儿倒是笑了笑,小聪明不少。
方知予突然意识到:“你是不是看见那个人了?”
“是。”陈嘉青说,“一个男的,看着有四十岁吧,长得……不高、很瘦、精神看起来感觉怪怪的,你见过吗?”
陈嘉青说完意识到这么问他也没用,他也不知道别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见没见过,我没听见过他讲话。不过,应该不是熟人,我认识的人不多,都没仇没怨的……”方知予叹了口气,挺无奈的,“也没地儿找去。”
“没事,”方知予又说,“我找到新住处立马换。”
陈嘉青又皱了下眉,“一个月了还没找好新住处?”
“没。”方知予简短地回答。
陈嘉青沉默了一会儿,又环顾一圈这个小破单间,唯一还行的是有个独立卫浴。
“这地方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
“疯了吧一个月租你一千?!”陈嘉青震惊地看他,“房东还是中介?梨园新村这片根本到不了这个价儿。”
“房东。”方知予顿了一下,“房东人很好,才愿意租给我。”
没成年,签不了正规合同。
眼睛瞎,出了事儿人家怕担责任。
多少钱一个月都没人愿意租给他。
陈嘉青没姐这茬,突然提起来:“对了,你那个室友,就那个傻逼黄毛,平时也这样?那什么态度?张嘴就骂?给他脸了?”
“平时还行吧。”方知予扯了下嘴角,“他在厂子上班,两班倒,今天白班,这个点儿正睡觉,被吵醒心情不好。”
陈嘉青又沉默了,盯着他脸,试图看出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知予朝他这边转过头:“你怎么老问我?”
他半天没说话,方知予找不准他位置,看偏了点儿。
陈嘉青手指点点他胳膊,“五百,我租你个单间,你要不要?”
“啊…”方知予半惊半叹,歪头问他,“你的房子吗?”
“对,我家,我自己住,还有一间空卧室。”
方知予突然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哥,你是不是可怜我呀?”
陈嘉青不知道说什么,“你就说租不租吧。”
“我考虑一下。”
陈嘉青轻嗤一声,“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还考虑上了。”
“我知道,但是我挺麻烦的,真住一起给你添了麻烦,以后连朋友也做不成……”方知予突然咬住话头,犹豫了一下,“我们算朋友吗?”
“算啊,不都见这么多回了吗?”陈嘉青随口说。
六回。
方知予眨眨眼,“那我考虑一下……”
陈嘉青啧了一声,“你拿电锯的时候怎么没谨慎地考虑一下呢?不租就把门锁好了,有人陪你之前都别出去。要租今晚跟我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今晚?”方知予瞪圆眼睛。
“今晚明晚有什么区别吗?你东西也不多,我车离这儿也不远。”陈嘉青看了眼手机时间,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正常时间,只是对他的阴间作息来说,现在算中午……
陈嘉青站起身,“算了我……”
“哥!”方知予以为他改主意了,慌忙站起身往前摸,一头撞在陈嘉青身上。
陈嘉青扶了下他,刚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方知予抓住他胳膊,急着说:“不能算了,今晚走,还能走吗?”
“……”这会儿倒是不考虑了。
陈嘉青没犹豫,拍拍胳膊上的手,“收拾东西,我去把车开过来。”
·
车在楼下停好,陈嘉青看到方知予的消息。
[一条小鱼:哥,你车上有没用的、能装东西的箱子吗?]
[Cyan:没有]
陈嘉青寻思他那点东西都用不着箱子。
“你来时候拿的什么装的?”他看着铺满一床的零零碎碎生活用品发问。
“我来时候什么都没拿,现买的。”方知予试图找个袋子,只有成卷的垃圾袋,摸着有点薄,“我用这个装吧,你等我一会儿,我多套几层……”
“要不别拿了?拿着衣服就行。”陈嘉青其实早就想说了,都是基础的生活用品,没必要带着。
“你睡觉认枕头被子吗?”
方知予摇摇头。
“那不带了,扛下楼多累啊,我家有新的。”
“……”
“洗衣液、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牙刷、衣架、拖鞋……这带着回去干啥呀,谁家不都有吗,我回去翻翻,肯定能给你找出套新的。”
“……”
“垃圾桶、扫把、小电煮锅更不用了,家里有,再带一个回去白占地方。”
“……”
“剩下这几包抽纸和垃圾袋,你要嫌浪费,可以送给那个傻逼黄毛。”
“……………”
“药是什么药?胃药、退烧药、感冒药,胃药你自己带着吧,我没有。”陈嘉青挑出其中一盒递给他。
就两双鞋,方知予穿上一双,另一双装进袋子提着。
“身份证和照片揣兜里,盲杖挂手腕上,衣服自己抱着。”
“还有糖……”陈嘉青一把抓起来放在他手里。
虽然他觉得几颗糖没必要,但是方知予把糖和身份证、照片放在一起了。
床上的衣服连装都不用装,厚衣服只有一件羽绒服,薄的一共也没几件。
方知予抱着衣服,跟在陈嘉青身后出了门。
陈嘉青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房间,关灯,带上门。
陈嘉青轻咳一声,声控灯闪了两下又灭掉,楼道里陷入一片死黑。
陈嘉青睁着眼都看不见台阶,恍惚间意识到,方知予每天都是这么走的,摸着黑走的。
陈嘉青回过头,一胳膊托住方知予怀里的衣服,“都给我吧,你帮我打个手电。”
方知予顺从地松开手,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打开手电筒,把脚下照亮。
陈嘉青动了下手电筒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碰碰他手,“不扶楼梯扶手能走吗?扶着我,离我近一点,帮我照照台阶。”
方知予点点头,伸手摸到他胳膊,一路摸下去,试探地牵住他的手,一步步默数着脚下熟悉的台阶,跟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