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夫们大锅一掀盖,白汽轰地冲上天,羊膻味混着葱姜的辛香劈头盖脸漫过校场。几百号兵卒仿佛是被香味牵着线的木偶,齐刷刷扭过头,眼睛钉在那一锅锅翻滚的奶白色汤上。
伴随着雀跃的欢呼声,队伍自己就涌了过去。所有人都馋的心慌,但没有一个人敢乱了队列,每个人都死命盯着最前头的那口锅,疯狂吞咽口水。
石头排在队伍中间,眼看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挪,轮到他时,伙夫大勺一挥,一碗汤,两块肉,两张炊饼,稳稳当当。
他捧着碗退出人群,热气扑在脸上,他却迟迟没动,碗太烫,汤太满,荡出来鬻到虎口,他舍不得擦,就着碗沿吸溜了一口。
鲜香咸美。从喉咙一路滚进肚腹。
二狗早就已经顾不上说话了,他分到了一大块带骨羊排,正用手抓着骨头啃肉,油从嘴角淌下来,他用炊饼一抹,刚好塞进嘴里,喷香!
校场上到处都是站着、蹲着、坐在地上吃东西的人。吸溜声,咀嚼声,骨头被啃的咯吱作响的声音,混着偶尔冒出来的两句笑骂。有人吃的太急呛住了,旁边人拍他的背,边拍边骂:“饿死鬼投胎啊你!”
呛住的人好不容易止了咳,反倒咧嘴一笑:“老子都不知道几年没闻过荤腥了!”
说完,俩人看着对方,都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忽然有人叹了一句:
“郎主真好!”
这四个字犹如一片投进沸水里的雪花,瞬间就被淹没了。可它并没有消失,反倒轻飘飘地落在了每个人心上。
是啊,郎主真好!
郎主是个好主子!
再啃一口羊肉,香!愿为郎主誓死效力!
石头嚼着软烂的羊肉,心头涌起一阵热潮,手上忽然被二狗塞了一个空碗,石头不解地抬起头——二狗站了起来,那张总是没个正形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似乎下定了决心——
“郎主万岁。”
二狗说。尾音带着颤。
周围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二狗又喊了一遍,这次是吼出来的:“郎主万岁!”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郎主万岁!”石头身后有人跟着吼了出来,嗓子劈了。
“郎主万岁!!”左侧有人带着哭腔,喊完又大喊了一遍。
“郎主万岁!!!”声音从四面八方盖过来,回荡在这片被遗忘了数年的土地之上。
万岁,那是皇帝才能拥有的称呼。但对于这些从出生便挣扎在温饱线的庶民来说,没人在乎其中的差别。在这群不曾被天子眷顾过的兵卒眼中,此时此刻,只有这两个字,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对裴迹的感念与臣服。
“查查这个人。”裴迹的目光从站在人群中挥拳呐喊的二狗身上挪开,淡声道,“以后跟他们说,别这么喊了。”
逄帅应下。
李扶摇面前也有一碗羊肉汤,但她没有喝。
她只是看着台下吃的满嘴流油的兵卒们,听着他们山呼海啸的誓忠,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破庙里对裴迹说的那句“天命”,此刻,她忽然有了一种荒唐的应验感——
也许天命不在天上,不在云端,不在仙人口中。
天命就在这些人的碗里。
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活得有尊严,谁就是天命。
她悄悄起身离开。
她带来的亲卫在押送完周弩等人后就回去了,只有她故意留了下来。
不是她必须留下来。就像押送周弩这件事,只要有人把周弩送到裴迹面前,剩下的事,她不信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本可以不来,可她还是跟来了。
但她必须留下来——从在医帐泼药汁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她可以旁观,可以等裴迹的人出手解决,可以守着医帐的一亩三分地等待着尘埃落定,但她没有。
她不仅插手了,她还刻意引导了这一切。
李扶摇大步朝医帐走去。
帐外冷冷清清的。
裴迹把人都拢去了校场,医帐这边反倒偷了半日清静。众人正围着火灶吃饭,灶上煨着从校场送来的羊肉汤和炊饼,见李扶摇进帐,金妹忙要起身盛饭,还没站直,肩膀已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小丫头愣了一下,又乖乖坐了回去。李扶摇径自去净了手,取了一张炊饼,撕下一角慢慢嚼。
她一面嚼饼,一面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离开时的满地狼藉都已收拾干净,物品归置的整整齐齐,跟闹事前没什么两样,只有老孙头,正趴在角落的简易木榻上休憩,时不时地唉声叹气——拜周弩所赐,腰扭了。
帐里虽有大夫,奈何有心相帮的没能力,有能力帮忙的没吭声。老孙头儿自己虽是军医,却连给自己扎一针都做不到,他那点医术不过是乡野皮毛。针灸是医者的看家本领,非核心弟子不得其传,没经过专门研习根本无法掌握。没有师承根底,连穴位的门都摸不着,又何谈针灸呢?
李扶摇吃着饼听完,仔细净了手,朝医馆大夫借了一枚圆利针,用烛火消了毒,她在老孙头榻边蹲下,捻针、刺入,提插间手法又快又稳。等她站起,老孙头才意识到针已经扎上了,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娘子这手艺,老朽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