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摇笑笑:“趴着别动,过一刻钟我来取针。”
她起身环顾,见帐前依旧门可罗雀,左右无事,索性弯起袖子带着金妹又熬了一锅冻疮膏。
暮色降临时,她试着用陶瓮和黄酒做蒸馏,意料之内的,失败了。
不过她从医馆大夫口中得知商镇有酒坊和小炉匠,打算今晚画好图纸,明天去碰碰运气。
她想要打造一套蒸馏器,不过她心里也有准备,知道这个急不得,明天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工匠定制一套外科手术刀,再买一套针灸用的九针。
正伏在案前回忆蒸馏器的样子,帐外有人唤她:“李娘子,郎主有请。”
她搁下笔,先是嘱咐了金妹:“你等会儿直接回去,不必等我。”
然后理了理衣襟,掀帘而出。
*
隆冬腊月,白昼极短,还没到戌时,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中军行帐内,灯火通明。
案上摆着两只食盒,盖子半开,热气和香味一缕缕往外冒。
裴迹坐在案后,正往两只碗里分汤,听见脚步声,眼都没抬:“坐。”
李扶摇在他对面坐下。
裴迹把分好的汤碗推到她面前:“先喝鱼汤。”
随即亲自探身揭开食盒,将里面的碗碟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清炖黄河鲫,汤汁乳白,飘着翠绿的葱花;一盘切得薄薄鹿肉,酱色油亮;几串炙烤鸡脯,混着孜然和炭火的焦香;蒸蛋羹,嫩黄莹润,撒着几粒红枸杞;上汤大白崧,清淡爽口;佐以一碟脆爽的腌蔓菁条,和切的细碎的齑菜,配上一甑黍米饭,还有一碟饭后收尾的柿饼蜜饯。
裴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样都摆的又稳又轻巧,那双手指节修长,灯火从侧面打过来,映在他白皙的腕骨上,明暗交接的起伏都变得颇具美感。
他取出泡在热水里的菖蒲酒,握壶,倾腕,酒入杯,药香倾泻,粗陶酒壶在他的指尖下反衬得愈发粗粝质拙。
李扶摇看着他的动作,轻轻抿了一口。
鲜美。
见她眉头舒展,裴迹心下微松,他将蛋羹摆在李扶摇的面前,不经意般说:“尝尝今晚的饭菜如何。”
李扶摇刚举起勺子,顿在了半空中。
她抬眼看向裴迹,他正低头喝汤,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这话不对。
“今晚的饭菜如何。”——他为什么强调今晚?除非他知道这两天她吃的不好。
她确实没怎么吃,军营里的饭菜寡淡粗糙,每次都勉强扒拉了两口就搁下了。为了避免被说浪费,她还特意避了人,从不曾声张。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盯着她。
或者说,他的人本就一直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李扶摇心里转了几个弯,手上却只是微微一顿,鲜嫩的蛋羹滑入口中,她不好意思般皱了皱鼻子,赧然一笑:“唉,昨天的饭菜,不提也罢。至于今天中午的羊肉汤……”她故意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吐槽,“太膻啦。”
裴迹看着她黑亮的瞳仁,嘴角微勾,“无妨,这里没有别人。”
这里没有别人。
那之前呢?别处呢?他在告诉她,这里可以放心说话。也在告诉她,之前他确实派人监视了她。但为什么要现在跟她摊开呢?
李扶摇心头微动,复又试探道:“还未恭喜郎主旗开得胜,首战告捷。”她举杯,“我自罚一杯。”
裴迹与她轻轻一碰:“那我更要谢李姑娘倾囊相助了。”
“倾囊”两个字,在他唇间过了一通。
李扶摇慢慢咽下酒水,心下怪异,还没想好怎么接,裴迹已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木匣不大,沉甸甸的,李扶摇掀开盖子,里面竟静静躺着一把匕首。
鞘身乌黑,纹理细密,一看便知是精铁反复锻打而成。护环处镶着一圈细银丝,刀柄末端垂着两条丝绦,绦尾各缀一颗珠子。
两颗珍珠。
大小一致,圆润莹白,光圈边缘氲出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