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摇随手夹起一根腌蔓菁条丢入口中,本已做好了塞上两大口米饭的准备,可预想的齁咸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微微发酵的咸酸伴着蔬菜的爽脆舌尖爆开。她眼前一亮:“噫?怎么比我之前吃的好吃了这么多?”
裴迹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周崇贪走了大半盐银,余下的盐只够堆在菜瓮顶面做做样子,所以上层的蔓菁又齁又咸,下层蔓菁缺盐腐烂只能丢弃。你现下吃的这碟是他别院的小厨房做的,自然不同。”
“哼,”李扶摇嘴角一撇,凉凉讽刺道,“他倒是会过日子,”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重新漾开了一点狡黠的笑:“不过郎主,周崇的别院,除了这点腌菜,肯定还有别的好东西吧?”
裴迹挑眉:“怎么?”
“没什么,”李扶摇语气轻飘飘的,“就是觉得反正都把他的家给抄了,那些吃食放着也会坏掉,不如把多的拿出来给营里改善改善伙食,也好……彰显郎主仁德啊。”
闻言,他笑着瞥了她一眼,李扶摇立即挺直了脊背:怎么?有问题?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倒带着几分早知如此的了然,“你白天还在指责我不该有宋襄之仁,怎么,现在又要我彰显仁名?”
“那怎么能一样?”李扶摇下意识反驳,“俗话说得好,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郎主可不要说不知道其中的差别。”
“这哪里来的俗话?不过倒也有几分道理。”裴迹哑然失笑,他想了一瞬,忽然问道,“人人都知晓施政以仁,可你知道为什么现下没人去做这‘仁德’之主吗?”
李扶摇手中筷子一顿,几个念头从脑海里飞速闪过。她看向裴迹,嘴角挂着笑意,眼底却透出一丝认真:
“郎主这是在考我?”
裴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将酒杯拢在手心,指尖从杯沿上轻轻滑过,同样含笑看着她。
李扶摇缓缓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郎主见过冠冕上前后垂着的连珠吗?”
裴迹手指一顿,眸色微敛,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君主的冠冕上为什么要前后垂着九串、十二串的白玉连珠呢?它不能遮风,不能御寒,甚至还会遮挡视线,可只有它在,冕冠才能称之为冕冠。”
她脸上泛起嘲弄:“如果没有连珠,那就不叫冕冠,而是斗笠了。”
裴迹嘴角微微一动。
李扶摇指尖轻扣桌面,慢悠悠地说:“那些珠子可以是真玉,也可以是假的,哪怕用贝壳、石头、甚至打磨光滑的木头涂上白漆……只要远远看着合乎规制就够了。所有人抬头看向天子,第一眼先看这些珠子。珠子在,珠子底下的就是天子;珠子歪了,说明天子失仪;一旦没了珠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仁德就像这些连珠,或许是假的,却是一定要摆出来的。”
“郎主问我为什么现下没人去做‘仁德’之主,可现下,不也没有人主吗?”
话刚出口,她忽的反应过来最后一句锋芒乍现,或许是眼前人温和的笑意,或许环境的温暖静谧,竟使她将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她心虚抿唇,细思之后觉得除了过于直白外倒也挑不出错,索性不去遮掩,趁早让裴迹意识到自己的出格。于是,便不管他听了什么反应,拾起筷子闷头吃饭。
裴迹看着低头不语的李扶摇,心中微动:一个做尽了好事的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讶然。不过短短几息,他取杯添酒,瓷杯轻轻一碰,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你倒是通透。”
这下换李扶摇挑眉了:“郎主不觉得我在口出狂言吗?”
“燕雀终日流连于屋檐之下,又怎知鸿鹄所见的天高地阔?若燕雀能言,怕也会说鸿鹄的所见所想是‘口出狂言’吧?”
他话锋一转:“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这天下,为什么连标榜的‘仁德’都没有了?”
李扶摇怔住了。
这不是有没有想过的问题,而是她压根不知道。她默认了一个前提,她天真地以为那些逐鹿天下的诸侯,至少会标榜仁德。难道这个世界,连做做样子都不需要了吗?
她想了想,不确定地问:“可大家不都在说,府君仁慈……”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裴迹打断她,平静地说,“我祖父已年近七旬。你猜,若我父亲在世,淄青还会选择偏居一隅、左右逢源,只图自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