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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又闻理与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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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叹了口气,嗓音粗哑:“娘子是外乡人吧,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苦……正税早就缴过了,可架不住年年加名目啊。先是雀鼠耗,又是冰耗,今年更是,连往年欠的牛租都要一并算清。”

他扭头飞快看了下街上,见没人往这边看,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那牛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传下来的东西,说是官家发的耕牛,年年要缴租子。可几十年过去了,那批牛早就老死病死了,租子半分没减,反倒越涨越多。今年上头又加了冰耗,说黄河封冻,运粮运盐成本高,每户得多收两升粮。地里收成本来就薄,缴完正税就剩不下多少,家里哪有余粮缴冰耗?”

联系到这些天了解到的常识,李扶摇涂药的手微微一顿。

牛租、雀鼠耗、冰耗,都是正税之外巧立名目的征税。裴家治下只规制了两税,可在地方竟全是随意加码的幌子。她之前只在历史题目上见过的苛捐杂税,真真切切落在百姓身上,原来是这般敲骨吸髓。

“那……崔家是?”她又问。

话音刚落,老汉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惊惧,慌忙摆手:“娘子小声些!可不敢乱提崔家……”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说:“那是头等豪强,手里攥着上千亩田地,城里大半铺子都是他们家的。听说何刺史家里人就姓崔,别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是州里的官身,见了崔家的管事也得客客气气的。刚才牵我牛的里正,女婿就在崔家盐场当小管事,平日里横着呢。”

正说着,街上忽然一静,继而传来一阵谄媚的笑声。

李扶摇循着笑声望去,只见刚才催税的里正弓着腰,陪着个穿锦缎袍子的中年男人从庙门口走出来。那男人面色白净,须发乌黑,手里攥着串佛珠,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家丁,气派十足。里正一路点头哈腰,连说话都陪着笑,不见半分刚才催税时的嚣张气焰。他们周边的行人都明显加快了脚步。

老汉顺着瞥了一眼,神情霎时僵住了,身子背着街面佝偻了起来。

“就是他,崔家的大管事崔九。”老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子,你……俺家婆娘……”

“她能起身吗?”李扶摇收回视线,问道。

那老汉摇摇头,晒的黑黄的面颊竟透出灰白:“不知怎的,忽的一下就……”

“你家在哪里?”李扶摇问。

她拿笔默默记下老汉说的地址,思忖了一瞬,说:“这包点心你带走,我今日晚些时候或者明天过去,可以吗?”

老汉本已双眼含泪,听见这话就要下跪,李扶摇赶紧架住他:“不要跪,不要跪,你放心,我会去的。”

李扶摇立在原地,目送那个佝偻蹒跚的背影融入人流、渐行渐远,直到被卖糖葫芦的货郎担子彻底挡住。

冷风从庙墙拐角灌过来,吹得青布幌啪啪作响。她动了动发涩的指尖,久久没有回神。

“姑娘。”金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铺子跑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碗枣浆,“喝点甜浆暖暖吧。”

李扶摇接过碗,热气顺着指尖逆流而上,她没回答。

三七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老汉离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去打听过了,抢牛的里正姓吴,是城南这片管催税的,背后靠着的是崔家二房的管事,就是刚刚从城隍庙出来的那个。这附近几里的农户,每年光各种‘耗’就要多交三四成。”

“三四成。”李扶摇捧着枣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似是还没有回神。

金妹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得十斗要交十三四斗?”

“还不止。”三七放下卷起的帷幔,挡住了北风,“农户地里的收成交不上赋税,便只能用物资或田地相抵,物资按理要进官仓,实则只是走一遍流程上的过场,最终会以次品挂牌出售,低价流入崔家仓。”

李扶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细?”

“方才虽然没人敢凑上前,但大家都在看,”三七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铺子旁边桌上正好有个两个本地米面商人在喝酒,我就听了一耳朵。”

“本地的米面商人??”李扶摇问。

“其中一个被唤作‘卢掌柜’,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三七说。

李扶摇勉强笑了笑:“那也当给你记一大功。”

三七却没笑,而是担忧地望着她。

金妹也小声问:“姑娘,你要不要回去歇歇?”

李扶摇揉了一把金妹的头发:“歇什么?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她满饮了一大口枣浆,“帐子敞开些!我倒是要看看,这个郓州到底什么样。”

她站在帐前,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城隍庙前的人潮依旧熙攘,一些刚从庙里上完香的善男信女,正说笑着往对面的点心铺、绸缎庄、字画店走去。那些遍身珠绮的富贵闲人,与方才那个被牵走牛的老汉,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

绚丽的晚霞铺满天际,太阳沉到了堞跺之间,原本喧闹的正街渐归沉寂,偶尔有人出现,也都裹紧寒衣,步履不停地朝家赶去。

迎着苍蓝暮色,李扶摇三人回到了节度别馆。檐下圆风灯笼悠悠而亮,阶下栽了两株老槐,枝干遒张,影影绰绰投在青砖影壁上,别有一番滋味。

守在东角门的亲卫见了李扶摇,急急上前牵住马缰,口中解释道:“娘子让人好等!郎主正同诸位大人在正厅议事,吩咐属下见您回来立刻带您过去。再晚些就要赶不上了!”

“赶不上?为什么?”

“晚些时候何刺史设了宴席,要给郎主和大人们接风洗尘呢。”

说话间两人穿廊过院、步履飞快。一路走来,廊下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名持刀甲士,步哨错落,巡逻小队来回探查,端的是严丝合缝。直至正厅前院,两列火盆烧得正旺,照的地面砖澄瓦亮。

守在门口的亲兵见李扶摇走来,忙伸手掀开厚重的布帘。

李扶摇道了声谢,提裙抬脚踏入堂中。

暖意裹着松脂芬芳扑面而来,她略略一扫,堂内燃着四五盆银霜炭,墙角还熏了苍术,辛香浓烈,盖住了室内的寒潮。可越靠近,馥郁辛辣之下,一丝极淡的酒气徐徐钻进鼻腔。

都什么味儿啊。

李扶摇眉心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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