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都是裴迹的心腹,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无人多言。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
步弘方接着方才的话头:“行辕和下榻官署已排查完毕,门禁宿卫换做了咱们的人接管,里外巡哨也都安排妥当了。”
“郎主今日检阅了城防驻军,我看他们队列尚可,颇具士气,虽然后排稍有松散,但能摆出这个架势也算说得过去了。”
旁边的逄帅笑了一声:“能从你嘴里讨出一句‘过得去’,可真不容易。”
大家都笑了起来,步弘方摇摇头:”普通州兵,自然比不上郎主的牙兵亲将……不过,城墙东南角有几处塌陷,我记得前年档上报了二三处豁口,不知为什么拖到现在都没有修缮。我们今日才刚到,具体事项恐怕还要等核查之后再说。”
李扶摇眉梢一动。
裴迹目光扫过来:“你想问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李扶摇斟酌着开口,“何刺史任期几年?还有多久离任?”
录事参军何永祥答道:“按制三载一考,六载一迁,算来何刺史明年便该满考了。”
李扶摇沉默了一瞬,将两个小布袋放到桌上。
一个布袋里的东西松松散散,随着李扶摇的动作,细碎的黄白颗粒从袋口洒落;另一个布袋则紧实无比,坐在近旁的钱乐扯开绳结,只往袋中望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随着他的动作,一块结晶透亮的白色晶体滚到了桌面。
是盐。
“这些都是郓州灰市售卖的私盐,”她将松散布袋推向裴迹的方向,黄白颗粒随着她的动作散落在桌面,“郓州本地并无官设制盐场,民食官盐全靠沧州与两地官运调入。可这一袋是郓州本地盐碱滩熬制的土盐,价格只占官盐市价的一成。”
钱乐从袋中掰开一块结晶盐,先是嗅了嗅,又用舌尖轻轻一舔,沉吟道:“那这个……应该就是沧州盐场所产的海盐了,是官榷正盐的成色。”
“正是。”李扶摇点头,“这个质量更好,售价大约是官盐的四五成。目前郓州市面流通的,大多是这两种盐。”
但她话音刚落,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郓州不产官盐,盐利本就全靠官运榷卖抽税;如今私盐遍地,意味着盐课大亏,州府财政收入必然受创。可府城从未曾听闻私盐泛滥的风声,更不曾得知有所亏空,就连历年核算的财税,账面都平平整整。
李扶摇像是没察觉气氛的凝滞,皱着眉面露几分不解:“我原以为,私盐泛滥已是怪事。可还有一事,更叫人摸不着头脑。”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在她面上。
她恍若不知,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今日在郓州城内亲眼见到了收秋税的场面。”
“腊月催秋税本就逾了时限,更奇的是,正税之外还加了冰耗、雀鼠耗,还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遗下来的牛租,七七八八加了三成有余。农户缴不上,差役当场就要牵走耕牛抵税。提及州府税令,农户本还争辩,补了一句‘崔氏在旁’,那人立刻就松了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抬眼扫过众人,疑惑道:“崔氏是哪家?为何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话说到这里,大家各自盘算着盐务亏空、豪强势大、甚至官绅勾结的把戏,所涉干系过大,座上诸人一时竟都变成了鹌鹑,无一人出声。
李扶摇懒得再看他们的眉眼官司,索性直接问裴迹:“郎主明天上午有空吗?”
裴迹扫了一眼掌书记,对方赶紧翻出记事?,读道:“郓州刺史何嗣训邀您明日巳时踏看城北营田,随后江亭置酒,宴请本地乡望。”
这些都是地方惯例,接风宴后次日游宴周旋,联络地方乡绅,徐徐再谈公务。总要接触了之后才好探清深浅虚实。
嚯,又是宴饮,又是乡绅。
李扶摇几乎要笑开了:“他是你家臣属,还是你是他家臣属?何嗣训他说设宴便设宴,说游田便游田,他说干嘛你就要干嘛呗?”
堂内瞬间死寂。
掌书记捏着簿子的手猛地一僵,录事参军低下头屏住呼吸,就连素来沉稳有度的步弘方,都攥紧了腰间刀柄,悄悄抬眼瞟了下裴迹的神色。
谁都没想到,素来思虑周全、为人沉静温柔、遇事机敏能干的李扶摇,敢当众把话怼到郎主脸上去。别说这话没道理,就算有道理,对着节度使嫡孙直呼州官姓名,也是僭越失仪了。
裴迹微微挑眉。
与众人的惊慌错愕不同,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兴味,等她发完火,非但没动怒,反倒语气里裹着点无奈的迁就,顺着她轻声问:
“那你说,要我干嘛。”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更是心头一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扶摇皱眉看着裴迹,似乎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更多的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乏力。她想了想,问:“我答应了城北河头村的王老汉,明天上午要上门去给他婆娘看诊,他们一家算不算你们裴家的子民?”
裴迹颔首答是,没有半分迟疑。
“那你去不去?”
“去。”
“那何嗣训呢。”
裴迹指尖轻扣桌面,目光幽幽扫过案上的舆图:“让他不必准备营田游宴了,明日一早,直接去西北河乡候着。待我看完民户,顺路点检河乡公务。”
一锤定音。
掌书记连忙低头记下,众人如蒙大赦,却又暗自心惊,正要起身告退,堂外亲兵高声通传,清晰的声音隔着布帘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禀郎主,郓州刺史何嗣训,率州镇兵马使及文武属官,携崔、闫、卢诸乡望,已在仪门外恭侯郎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