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散。

堂中只余下二人。

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炸出细碎火星，暖融融的光漫过乌黑案几，把两道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李扶摇立在原地，眉心的那点浅蹙始终没散。她静静望着裴迹，不知在想什么。

裴迹的目光牢牢锁着那一处极浅的褶皱，那点不平仿佛透过无形的空气，也传到了他的心里。

他忽然有些焦躁。

——为什么总是皱着眉？

——为什么他都已经看懂了她为何发火，也顺着她的情绪改了行程，她却还是不开心？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他知道她最是心软，今日见了民间疾苦，心里定是难受，憋了一天回来还要看着诸位应付官场虚文，心绪难平，需发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她想找个由头发作，那他索性顺着她的心意改了行程，答应了随她同去，冷落何嗣训。可竟全然无用，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了片刻，竟想不出来。

那道浅褶凝在她眉心，像一小团化不开的云，轻飘飘落在他心上，偏偏他解不开、拂不去。

这个感知让他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烦躁。他近乎执拗地移开视线，游荡在了那两袋盐的边缘。土盐的袋口还散着几粒黄白的碎屑，海盐的晶体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他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

李扶摇忽然偏了一下头，她与裴迹对视，眼底漾出波澜：“郎主待我，应是有几分真心的吧？”

“咳，怎么这么说。”裴迹猝不及防，慌忙别过脸。

“郎主刚刚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自己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却还是不满意？”

裴迹又仓促转回头，唇瓣翕动：“不，没有。我知道你……”

“郎主不知道。”她轻声打断他，字句笃定道，“或者……没那么知道。”

“我生气的缘由，并非只是因为看到了天地熔炉、百姓疾苦，也并非撞破了官场疴弊、肉食者鄙，更不是悬殊的阶级差异——这些本就是存在的。”

不光在这里。不光是现在。

她的目光平和，字句清晰：“这些问题，从来都有。从前有，将来也未必会彻底消弭，我不会天真地妄想把这些都荡平，更不会强人所难，逼迫你去做连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我确实为生民痛心，为苦难不忿，所以不平则鸣。但并不仅仅只是为此。”

“或许郎主以为看透了我，体谅了我，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包容了我的僭越，迁就了我的‘小脾气’，给了我格外的恩宠。”

“或许觉得我该为此感激。”

她平直地看着他：

“可是郎主，你为什么在观赏我的愤怒呢？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的满腔愤懑于你而言，是一件令人心生趣意的事呢？”

裴迹心头一震，愕然。他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扶摇也并没有留给他说话的时间。

“你并不认同我的观点，也不曾接纳我的愤怒，却高高在上地展示出包容的姿态，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看到我为世人习以为常的苦难耿耿于怀、继而生出些少见多怪的可笑吗？还是觉得探索出了我鲜为人知的一面，瞧着新鲜好看？又或者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子，便成了游荡在世俗规则之外的‘特别’，这种‘特别’像某种可被赏玩的风情，便能由此生出几分狎昵？”

裴迹口齿微张，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温热的红意从耳根漫到下颌，面上却凝重了起来。

李扶摇的话像一柄没有血光的薄刃，轻轻一挥便割开了虚空中笼罩着的无形的大度与和谐。

“匹夫一怒，尚能血溅三尺。可我的愤怒，对于郎主而言，就像打马廊桥时碰到的蓬勃生长的藤萝花，明明被扫到的那一刹那，花已落了一地，可郎主只闻到了一阵香气。”

“可我不甘心只余那一点香。”

“我的愤怒应该是看得见的。我所有的爱、恨、愤怒、痛苦、渴望……所有的这些，都是真实的、正当的、堂堂正正的。”

“郎主拿我当可用之人，把我当作一个工具，这我很理解。虽然我不这么认为，却也懒得为此争辩。因为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就够了。”

“可如果有谁想把我当做一个玩意儿，那是万万不行的。我生来不是为了供人取乐的。不能因为我的性子少见、我的想法出格、我有几分新奇的颜色，就被居高临下地打量、示恩、逗弄。我不愿做一个玩意儿，也不允许有谁把我当成玩意儿。连起这么个念头也不行。”

“我见过世间金石可缕的赤诚真心，也见过半推半就的虚情假意，我知道被真心以待时的默契与妥帖，也清楚虚情假意下的狭隘与算计。因此，我格外珍重每一分坦诚相待，也愿尽我所能回报每一分真心。

郎主，你的真心很贵重，我的同样也是。所以我必须要说，自相遇以来，郎主尊重我的想法，不曾拘束过我的行动，给我以施展的空间……我也愿回报郎主同样、不，是更多的真心。”

“可是郎主，真心是对等的。它容不得狎昵、容不得轻视、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不尊重。”

“我很珍视郎主的真心，所以愿意尽心竭力为郎主分忧解难。”

“请郎主……也珍视我的真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