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说完。满堂寂然。

檐外的暮色已沉作一派黛蓝，风卷着老槐的枝干擦过檐角，细碎的声响落进来，反倒衬得堂中更空。

裴迹眼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震动，他看着李扶摇，如同从未认识过她一般，他数次张口，又尽数缄默。

“你……”他顿住，喉结滚了一圈，再次启齿，又是破碎，“我……”

堵在喉间。

到最后，所有本能的辩解、熟稔的场面话、甚至下意识的安抚，都化作了轻飘飘的一个字：“不……”

然后没头没尾地散在了空气中。

三次张口，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下意识攥紧袖口，织金暗纹的锦缎被指节拧出细密褶皱，他攥的那么紧，就像这十九年里一贯被他掌控的一切，可这一刻，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缝往外滑，他用力抓，却握不住。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沉进了水里，暮色沉沉压覆窗棂，世界万籁俱静，廊下巡逻的脚步声远得像是隔了一重天地，空气是凝固的迟滞。唯有她立在光下，一双黑亮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像盛着两簇焰火，又像一面清冽的镜子，映着他怔忡的脸，和这世间模糊的倒影。

一如初见。

他忽然觉得有一阵凉爽的清泉从头顶浇了下来，灵台深处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那些纠缠着权术、估量、进退取舍的杂念，都跟着碎裂了，一汪新鲜的、澄澈的、带着生命的鲜活的水流，顺着那道缝涌了进来，漫过他固化的认知，撞进了他的胸膛。

他定定望着她，心跳骤然错乱。

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深处坍塌，又在同一时刻重建。

千言万语徘徊喉间，万般思绪鼓噪翻涌，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

良久。

久到一颗火星爆响，仿佛是此处整个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他忽的起身，拱手，深深弯下腰去。

那是一个极郑重的鞠躬，脊背压低到与他平日躬身行礼全然不同的弧度。他议事时松了领口的扣子，透出里面的一截素色中单，随着他的动作，那颗敞开的青玉扣在胸口轻轻地晃了一下，复又垂向地面。

李扶摇垂眸。

少年人乌发浓密，一枚玉环扣在发间，此刻低头弯腰，露出颀长的后颈，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衣料顺着肩线往下垂，隐见背脊紧实起伏。她伸手扶住他的小臂，指尖触到的是隔着层层衣料也掩不住的、微微绷紧的遒劲的筋骨。

她的视线从他的后颈滑到头顶，再滑过他起伏的面庞，最后停在他绷紧的下颌上。裴迹顺着她搀扶的力道缓缓抬首，视线一点点抬升，直至与她平齐。

他生得高，长身鹤立，可此刻，所有的深沉、城府、伪装，都褪了色。灯火映在他脸上，露出了原本十九岁的少年模样，轮廓还带着年少尚未尘埃落定的棱角，那一瞬间，他像卸下了什么，显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没被权谋打磨过的质地。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明日河头村，你还会带我去吗？”

李扶摇与他对视，他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像一汪很深的水，此刻水面上没有波澜，只有她。

她抿了抿唇，慢慢开口：“我知道郎主方才是看出了我心里不豫，想让我好受些，只是郓州盘根错节，我并不了解这里的规矩，郎主的行程计划，应当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该因我的一时意气打乱，郎主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安排行事吧。”

她顿了顿，又道：“我明日上午去河头村看诊，如果时间来得及，想向郎主借一个人。”

“谁？”

“王鹄。之前郎主说过，他姐姐嫁到了郓州城，是城内最大酒楼的老板娘。我想去碰碰运气。”

裴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颔首：“行。那今晚的接风宴……”

“我不想去。”她摇摇头，“我懒得看那些人的嘴脸，也还想在市井多混几天。今晚就劳烦郎主费心费力，去好好应付他们吧。”

裴迹望着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轻声追问：“那你……不生气了？”

李扶摇看了他一眼，视线停留在他胸前垂坠着轻轻摇晃的青玉扣上。

“我是感念郎主的。”

她说完这六个字，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月白色的裙角扫过门槛，很快便融进了院中的夜色里，只剩檐下灯笼的暖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被拐角隔断。

脚步声消失了。

周遭陷入了一种比沉默更深的寂静，只余烛火摇曳，投在墙壁上的光影颤动。

裴迹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

心跳轰鸣如擂鼓，震彻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