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摇抬眼看着他。
三七侧过头,下颌朝来路的方向扬了一下:"咱们这一行人太扎眼了。方才在村子里还好,进出都是探病送药的由头。可出了村还在附近盘桓,落到有心人眼里,猜也能猜出我们在等人。倘若那个村子真有什么,我们待在这里反倒坏了事。打草惊蛇,什么也捞不着。"
河风卷着寒气擦过耳畔,吹得帷帽边缘的绦带往后飘,李扶摇伸手按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只是有些担心……如果真的跟私盐有关,干系重大,对方必定十分警惕,可我们只派了一个人去过去,万一被发现了,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三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声飘荡在这片冬野,似乎驱散了萧索。
“娘子,今早跟出来的,全都是郎主亲点的人。”他拍了拍腰间那把换了短刀鞘的兵器,"别的不说,往河滩芦草丛里一伏,或往房梁上一藏,就算有人从三步外走过也未必能发觉。我们的功夫硬着呢。"
李扶摇点了点头。乌飒雪踏过岔路口,三七的话还在她心里晃悠。
今早她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三七带着六个劲装打扮的护卫候在阶下。人人腰里换了短刀,袖口脚口都扎得紧实,旁边还站着个抱着蓝布包袱的熟人——王鹄,他一见李扶摇便呲着一口大白牙傻笑,那模样比在丫口渡时放松了不少。
三七解释是郎主昨夜便安排好了人手,一行人全都听她的调遣。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裴迹怕是在她出门之前就已经掂量过这趟行程的分量了。
“娘子,咱们接下来回别馆吗?”三七问。
“不急,”李扶摇收回思绪,朝身后唤去,“王鹄?”
“哎,来了。”少年催马从后面跟上来,长手长脚垂在马背上,听见李扶摇唤他,还有点拘束,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带着点半大小子的憨态,“娘子有何吩咐?”
“我听闻你姐姐就在郓州?这回出来,你爹娘可有什么东西托你捎带?”
“有的有的!”王鹄拍了拍身前的包袱,动作间里头的物件撞出几声脆响,“有几封信,我娘还特意纳了几双鞋底,烤了一包我姐爱吃的干枣,让我顺路送去。我原想着等郎主忙完这几日再告个假去,结果昨晚郎主忽然让人来传话,叫我今早带着东西过来候着。”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满是佩服:“我爹说娘子肯定会问,我当时还不信……真是神了!”
李扶摇笑了笑,王友恭在丫口渡做了二十三年大管事,别的本事不说,洞察世事的能力刻进了骨头里,他让儿子带着信,说不准等的就是这句话。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齐了!"
"那你不用告假了,"李扶摇手上轻轻一晃,乌飒雪稳稳迈开了步子,"我们直接去。"
王鹄愣了一下,随即精神一振,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展开来是一幅用勾画出来的简图,他有模有样地端详了一会儿,抬手往东南方向一指:"走这边!进了东门过两个路口,拐进甜水巷,我姐家的酒楼就在巷口——刚好能赶上午饭!"
李扶摇笑着示意他带路,王鹄收了图,挺直了脊背催马走在前面。他腰后还别着一根短笛,随着颠簸中一上一下地敲击着马鞍,发出咚咚的轻响。轻快的少年气混在风里,稍稍冲淡了方才的沉郁。
官道越走越宽,人烟渐渐稠密,郓州城的轮廓清晰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城门洞开,往来的人流和喧闹像开了闸的流水一样涌了出来,热气腾腾地扑了满脸。
从西市走向东市,沿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
卖炊饼的灶上冒着热气,麦香混着柴火气把整条街熏得暖融融的;肉铺门前挂着整扇的猪肉,屠户举着刀劈砍,砧板震得咚咚响;摊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布头娃娃,一群孩子围着摊子叽叽喳喳;杂货铺里陶罐、草编的篓子摞得高高的,摊主蹲在一边缩着脖子烤火。
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的货郎从人缝里挤过,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布摊前讨价还价。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边的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和晾晒的干菜,层层叠叠的烟火气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将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金妹打马凑近李扶摇,小声问:"娘子,不去配药吗?方才路过的那家铺子看着挺齐全的。"
李扶摇神秘笑笑:"不急。先陪王鹄认亲。"
王鹄听到这话,耳朵尖一红,别过脸装作在看旁边的铺面,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片刻后他又想起什么,慢慢收了笑,迟疑着开口:"娘子,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去给周弩送药?"
李扶摇侧头看他。
王鹄手指扣着下巴,语速快了起来:"在丫口渡的时候,周弩那混账带人来闹事伤人,你泼了他一脸药。后来他被郎主关进马步狱,人人都恨不得他死,只有你提个药箱去给他换药。临发配了还专门给他留了药包。"
他越说越困惑,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想不明白……你难道不觉得他罪有应得吗?"
街边一家铺子的炉灶上正煮着羊汤,白汽一团一团地涌出来,裹着葱姜的辛香弥漫在冷空气里。李扶摇的目光落在那一团升腾的白汽上,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