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作吗?圣母吗?多此一举吗?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大学阶梯教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手撑住讲桌,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庞,语气平平地说了很长一段话。具体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几句话:
"你们以后会遇到很多病人,其中一些你们不会喜欢。他们可能粗鲁、自私、愚蠢、甚至邪恶。但要记住——我们的工作不是去评判断他们是否有被治疗的资格,我们要做的是诊断、治疗、护理、记录、尽一切可能减轻病人的痛苦,这是我们的职责,它不因病人的身份、品行、态度而改变。”
“判决是法官的事。原谅是以后的事。而治病,是我们当下的事。情绪是私事,职责是公事,如果因为带着情绪就放弃了做正确的事,那对错就没有标准了。说白了,要过得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那是银杏变装的时节。她转着笔,视线从讲台上洁白的发丝移到窗外的满地金黄,只当是老生常谈。
记忆中的画面轻晃,暖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马步狱的阴冷潮湿,周弩挫败的面庞浮现在眼前。他的四肢被枷锁铐着,脸上有新增的鞭痕,她迎着那束怨毒与戒备的目光蹲下身,伸手拖起他的下巴,清理、敷药、包扎。
一步一步,标准流程,没有同情,无关私怨,更谈不上原谅。
“娘子?”王鹄见她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李扶摇回过神,遇仙楼的朱漆飞檐已经近在眼前,檐角挂着一串色彩斑驳的铜铃,风一过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多解释,只淡淡道:“他不是已经受了罚吗。”
这句话仿佛透露出同一立场的意味,王鹄顺着一想,立刻来了兴致,语气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痛快:“可不是嘛!听说历城那段河道年年淤、年年修,冬天冻得骨头缝里都渗冰碴子,夏天蚊虫能咬死人,吃的是掺了沙的糙饭,住的是漏风的草棚,累死累活还要挨工头的鞭子。啧啧,周弩那种人,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一朝被丢到河堤上挖泥搬石……"他摇了摇头,翘着嘴角说,"真是大快人心!"
李扶摇“嗯”了一声。
心里头浮起周弩那张被酒色掏空了底子的脸,空虚的身子配上河工的苦役,能不能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实在不好说。
她语气平平:"那是他自己种的因,自己收的果,应当的。"
话音落下,马蹄在遇仙楼前的青石板路上停了下来。
王鹄翻身下马,怀里背着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站在黑底金字的门匾之下,抬头望着这栋比周边屋宇都高出了一大截的酒楼,长吸了一口气,忽然不敢动了。
李扶摇从马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愣着干什么?上去叫门。"
王鹄喉结动了动,咧嘴一笑,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哎。”
他刚要抬脚要迈过门槛,跑堂的伙计已经迎了上来。肩上白巾一甩,腰一弯一抬,笑问:“客官几位?打尖住店?”
王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伙计已经笑着侧身,朝左侧夹拐角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客官随我来,后院有马厩,草料都是筛过的苜蓿豆料。”
三七见李扶摇已牵了马跟过去,才带着护卫错步走在身后,一行人顺着夹道去往后院。
那伙计脚步不停,嘴里拖着乡音唱着酒楼的迎客词,调子朗朗:“路湿霜寒,邸店存船。热酒鲜肴,食宿俱全。米面点心,账目不奸。苍术熏帐,速进店栏!”
绕到后院,才看出临仙楼的布局,一幢三层飞檐木楼临街而立,前门便是闹市,后院铺的开阔,直抵济水漕渠。
进了院门,西侧是一溜整齐的石砌马厩,马夫正低头填料;东南角墙根开着扇半人高的包铁水门,外头便是漕渠,三四艘窄舱货船正泊在水湾,船板吃水甚深,码着麻包与木笼,隐约传出细碎的羊鸣,空气中微微浮动着牲畜与河泥的腥臊。
伙计招呼马夫过来接缰绳,嘴里热络地搭话:“咱们后院直通漕渠,客官们要是走水路来的,打后门进来更省事。入冬后冰薄,船少了,往常这时节水门边能靠一排。”
王鹄看着马夫系好了缰绳,刚想开口问姐姐的情况,水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清亮伶俐的女声,隔着大半个院子都听的真真切切。
“季家阿叔,你们家掌柜的怎么回事?”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水湾石阶上立着一个年轻女子,面朝夹板背对众人,耳后簪着一朵艳丽的红绒花,是灰扑扑的下货点里唯一的亮色,她面前敞着几口麻袋,正捏着手里的一杆狼毫低头拨验货色。
“前阵子北边来的活羊还在跌价,这才几天,死羊都涨得比之前的活羊还贵了。”她用笔杆挑了挑麻袋里的灰白的羊毛,嘴里如同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往外爆,“不想做我们临仙楼的生意就直说,犯不着在这点小事上拿乔。”
王鹄一愣,喃喃道:“怀能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