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声跟众人解释：“这位……好像是我姐姐的陪嫁，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那女子对面站着一个中年货商，身上裹着半旧的羊皮袄，正连连作揖，脸上堆着苦笑：“哎哟喂！我的怀能大姑奶奶，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家掌柜的特意叮嘱我，千万要跟夫人解释清楚：不是要涨价，实在是货少得很啊！您是不知道，今年北边雪下的邪乎，冻死了大半牛羊，现下别说活羊，就是死羊都难抢！不光羊，还有鹿肉、北珠，都样样紧俏。想要都得提前订，还拿不到货。这一船是我家掌柜紧赶慢赶从相熟的老牧民手里抢到的，拿到就给咱们临仙楼送了来。老天作证，谁敢怠慢您啊？”

怀能冷哼一声，又俯身掀开船板上的木笼，掂了掂里面捆好的皮毛，提笔在账册上刷刷圈了几笔，才说：“姑且信你一回。”

她挥手示意旁边的小厮上前搬货，又补了一句：“回去跟你们家掌柜的说，北地但凡好货，只管去收，有多少我们临仙楼要多少。”

货商如蒙大赦，连连应声，眼角眉梢挂着喜色：“哎！替我们掌柜请夫人的安！今年新春我们掌柜必登门拜年！”

眼看她忙完了这茬，王鹄赶紧寻得空隙，上前扬声大喊：“怀能阿姊！”

怀能正低头核账，等待着下一艘船泊岸，听见声音猛的抬头，看见王鹄，手里账本啪地一合：“鹄哥儿？”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王鸿面前，举手先敲他的额头，笑骂道：“你这猴儿，真是长大了！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王鸿有点不好意思，小声提醒：“阿姊，我如今也是有差事的人了。我姐呢？”

“在账房对账呢，年关的账本就厚得能压死人，今年市价波动的厉害，囤什么不囤什么都要靠咱家娘子决断，麻烦得不行！”她笑着哀叹了一声，“嗐，不说这些了，还没吃饭吧？咱们三楼有个包房风景最好，先上去歇歇，也尝尝我们郓州当地的特色。”

怀能拉着王鹄往主楼送，说话间视线越过王鹄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几个人身上——一个素衣女子，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还有几个带刀汉子。

她的目光在李扶摇面上停了一瞬，却并未多问，笑着略做一福，朝院子里扬声招呼道：“小五！告诉夫人娘家来人了，还带了贵客！六子！送几位贵客去三楼天香阁，泡上好的云雾茶，再把刚烤好的栗子糕端上去，仔细伺候着，别怠慢了！”

“你们先上去坐，我点完这批货就过去，”怀能冲王鹄摆了摆手，转身又往货船走，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叮嘱，“想吃什么只管跟伙计说，都记你姐账上。”

说话间，她人已经回到了漕渠边，重新捡起账册，又变回了那个利落精明的管事娘子。

王鹄回头看了李扶摇一眼，见她点头，少年这才像是得了准信似的，把包袱往怀里一按，头也不回地追上小五进了穿堂。

李扶摇等人则跟着六子拾阶而上，往三楼天香阁去。

临江楼整体是木制结构，踩在木梯上，脚底传来微微的震颤。支摘窗雕花繁复，日光顺着棂条的缝隙穿堂而过，映的刷了清漆的扶手和木地板反射出光亮。喧闹从一楼的厅堂顺着楼板往上浮，杯盏碰撞声、跑堂的吆喝声、酒客的笑谈声裹着酒肉香气，烟火气层层叠叠向上涌，把每个人都裹进了这片热气腾腾的喧嚣。

到三楼时，周遭骤然清静，楼下的吵闹像隔了一层厚棉絮，模糊成一片迷蒙的背景音，反衬出此处格外闲适。

六子推开天香阁的门，躬身请众人进去：“各位客官先歇歇脚，茶水点心即刻就到。”

阁内窗户半支着，隐约可见铺到天际的参差错落的青灰色屋脊，以及其间时隐时现的冷光。李扶摇站在窗前，凭栏远眺，脚下是半个郓州城的街景，人来车往如蚁，穿城而过的漕渠像纵横交错的蛛网，倒映出天空的清亮。远处河面上立着一座石砌水门，近旁似有兵士巡逻走动的身影。金妹趴在槛墙上，越看越痴迷，几乎半个身子都要探了出去，发间缀着珠串的彩绳在风里飘荡。

不多时，小厮端着茶盘进来，沏好云雾茶，摆上两碟栗子糕、一碟盐炒松子，又躬身退了出去。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王鹄压低的话音，门帘被再次掀开，少年先探进来半个脑袋，脸上还残留着没褪尽的笑意。

王鹄大步跨进房间，包袱已经不在身上了，整个人比在路上轻快了不少，他背对着门口，反臂打起帘子，对李扶摇说：“娘子，我阿姐来了。”

一位大气又周正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穿着杏黄撒花袄，藕紫交窬裙，外搭了件滚了毛边儿的石青灰暗纹直领对襟罗衫，鬓间点缀着数枚花钿，髻上斜簪一支鎏金梅花步摇，耳上的明月珰随着步子轻轻摇晃。眉眼间跟王鹄有五分相似，却多了几些常年主事磨练出来的练达与沉静，她一进门，目光便极其精准地停在李扶摇身上。

不待王鹄多介绍，她已先敛衽福了一礼，声音清润：“诸位贵客久候，妾身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